“阁主，我这边准备好了。”白钰袖稳步走近，在柳如烟身侧三尺处驻足。她双手抱拳，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清晰而平稳，带着一贯的沉静，却也比平日更添了几分蓄势待发的凝定

“钰袖，放心。”柳如烟闻声，并未回头，只将拢在袖中的左手向外轻展半分，是个无须多言的示意。她目光仍落在擂台上，唇角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成竹在胸的弧度，声线平稳而笃定。

“对了阁主，崔公子呢？”白钰袖闻言，眸光微转，视线在周遭人群中快速扫过一圈，随即又落回柳如烟身上。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一丝询问。

“我让他趁乱带走师兄。”柳如烟眸光仍落在擂台上，闻声唇角那抹弧度又深了些许，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掌控局面的从容。

“放心，我知道他不太着调，所以暗中让两个小朋友帮忙。”她这才侧过脸，迎上白钰袖的目光，眼中那抹从容的笑意未减分毫。她将声音压得极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早已算无遗策的淡然。

“各位，都准备好了吗。”东方曜端坐高台主位，锦袍如垂云覆座。他血瞳微垂，眸光如淬冷刃锋扫过台下，左手随意搭在螭纹扶手上，食指指尖正极缓地叩击着坚木纹理。喉间逸出的轻咳声短促而沉，随即话音荡开，声线不高，却似裹着层冰碴，字字清晰沉缓，带着掌控全局的威压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猎物般的玩味。

只见那鬼谷方位，一袭青衣的少年抱拳而立，身形挺拔若崖边孤松。夜风过处，衣袂翻飞如青鹤展翼，腰间悬着的古剑剑穗随风轻曳，在月色下荡开圈圈墨绿残影。他下颌微扬，露出的脖颈线条利落似玉竹初斫，眸光清正如寒潭映星，朝着高台方向从容垂首。

这一揖不过三寸幅度，肩背却稳得纹丝不动，恍若将整座鬼谷的千年风骨都敛在了这方寸仪态之间。额前几缕未束的碎发被风拂起，掠过他凝着霜雪之色的眉眼，复又静静垂落颊侧。周遭喧嚣至此子身前三尺便悄然消弭，唯见衣上青纱随吐纳微微起伏，恍若山间晨雾吞吐于苍岩之隙。

月华派那厢，却见个小童自人群中挤出半个身子。他身形矮小，只及旁人腰际，须得踮起脚尖，方露出一张粉团似的圆脸。两只小手正用力将衣摆拽平，努力摆出个敛衽施礼的架势，偏生脑袋上总有一撮头发不甚服帖，随着他故作庄重的动作，在夜风里颤巍巍地晃着。

武二那厢却闻“咚”的一声闷响，恍若巨杵撞钟，已见他阔步抢上擂台。一双战靴踏得青石板面嗡嗡震颤，每步踏下竟在石上烙出三分浅印。但见他环眼怒瞪如铜铃，目中精光迸射似能灼穿夜幕；颔下虬髯根根倒竖似钢针，随他吐纳之势在夜风中簌簌颤动。

他周身筋肉随着步伐节节暴起，臂上青筋盘曲若老树虬根，胸膛起伏时恍若有两头黑虎在袍衫下翻腾欲出。整个人行至台心立定，恰似一座拔地而起的铁瓮山，将周遭夜风都迫得倒卷三匝，插在台角的旗幡被他周身罡气激得猎猎狂舞。

“这犯规了吧……”武二方在台心立定，台下霎时如沸水泼油。前排几个老江湖交头接耳，须发皆随着摇头的动作簌簌颤动；中间那帮年轻弟子个个瞪圆了眼，有人手里茶碗斜了都未察觉，半盏残茶淅淅沥沥泼在靴面上。

“武盟怎么派掌门级别的人上场，这不欺负人么。”更有些胆小的已悄悄往后缩了半步，脖颈却还抻着往台上瞧。嗡嗡议论声从西北角炸开，眨眼便滚过全场，虽压着嗓子，那千百道气音混在一处，竟似夏夜蛙塘骤起风雨。

三五个字从不同人牙缝里漏出来，在夜风里撞成片暧昧的骚动。插在台角的旗幡似也被这声浪惊着，幡尾忽地卷上旗杆，缠了三匝才软软垂落。

“武二掌门你这是何意？”东方曜血瞳微转，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擂台中央那铁塔般的身影上。他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停止了叩击，声线不高，却字字沉凝，带着不容置辩的威仪与一丝恰到好处的、公开场合下的质询意味。

“哼，东方曜，六大派号称同气连枝，可你今日一再向着外人，驳我武盟面子，我看着六大派联盟也再没存在是必要了。”武二闻声猛地拧转身形，环眼圆瞪如欲喷火，虬髯根根炸起似钢针倒竖。他右臂猝然抬起，食中二指并拢如铁锥，指尖罡风嘶啸着撕破夜色，直指高台方位。声若霹雳炸响，每个字都裹着火星子从齿缝里迸出来。

“待我亲手证明她就是无相魔门之人，你，柳如烟，我让你们全都身败名裂。”他怒目圆睁，额角青筋如蚺蛇般暴起，并拢的双指猛转向柳如烟所在方位，指尖罡气竟将三丈外的旗幡激得猎猎倒卷。他喉间滚出闷雷似的咆哮，声浪震得擂台石屑簌簌崩落。

“好好好。任凭武二掌门发落。”东方曜血瞳微眯，搭在扶手上的食指极缓地叩了最后一记，唇角勾起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微微颔首，声线沉缓如古井投石，每个字都带着种置身事外的、近乎慵懒的允准。

“咚！！”一声裂帛般的铜锣巨响猝然炸开，恍若惊雷劈碎了夤夜。那声浪自擂台中央铜锣处迸发，竟凝成肉眼可见的透明气环向四方爆散！插在台角的四面锦绣旗幡应声狂抖，幡尾撕扯出凄厉的呼啸；青石台面上未扫净的砂砾簌簌乱跳，撞出细密如急雨的噼啪声响。

锣声余韵在群山间跌宕回响，初时如巨木摧折，继而化作万千铁骑踏破冰河，最后沉为地脉深处涌动的闷雷。远处楼阁檐角悬着的风铃叮当乱颤，窗内烛火齐刷刷向擂台方向倒伏，仿佛整座武林大会的喧嚣，都被这一锣狠狠钉在了肃杀的祭坛之上。

余音未绝，夜空中忽有群鸦惊起，黑压压掠过擂台穹顶。那面丈二铜锣犹自嗡嗡震颤。

风灵玉秀：缘起缘灭三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