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脚步声由清转浊,初时还只是鞋底与湿石板相触的闷响,愈往前走,那声音便愈是滞重粘缠,仿佛每一步都踩进了半凝的糖浆里。
四人的步履明显放缓了。天竞走在最前,垂目看去,袍裾的下摆已不知不觉浸染上一片暗沉的颜色,那颜色不似水渍,倒像某种粘稠的、缓慢流动的胶质,正沿着衣料的纹理向上悄然攀爬。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却并未停步,只是足尖提起时,带起了几缕藕断丝连的、半透明的丝状物。
埃卡特琳娜执伞而立,伞尖已不再轻点,而是微微陷入地面。她感觉足下传来一股阴柔而固执的吸力,每一步抬起都需多用一分气力。血色眸子扫过脚下,只见那原本坚实的地面,不知何时已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微微荡漾的玄色泥沼,表面浮着一层油腻的光泽。
海伊湖蓝色裙摆沉重地垂着,边缘已沾满污浊。她行走时,裙裾不再如波荡漾,反而像是拖着无形的重物,发出“噗噗”的轻响。
诗岸裙角早已污了大片,小小的眉头皱得紧紧的,走得有些跌跌撞撞。她努力想保持步伐的轻盈,但那粘稠的泥沼仿佛有生命般,时而温柔拖拽,时而猛然吸附,让她身形不免微微摇晃。她抿着唇,眼神却依旧亮着,紧紧跟着前面三人的足迹。
那粘稠的泥沼表面,开始翻涌起细小的、暗绿色的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时,便释放出一股更为浓烈的腐败气息,那是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蜜糖味儿,与某种彻底朽烂后的恶臭相互绞缠,随着每一次呼吸,蛮横地钻进鼻腔,粘附在喉头。
那腐败的气息不再仅仅是气味,它成了一种可以触摸的、湿冷滑腻的存在,贴着皮肤爬行,试图从每一个衣料的缝隙、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钻进骨髓里。前方那片墨色雾霭,似乎也在这气息的浸染下,翻涌得更加诡谲不安。
突然,浓稠的、弥漫着腐败气息的墨色雾霭,向两侧无声分开。从中,走出一个传教士。他穿着一件浸得透湿的长袍,布料沉重地垂坠着,紧贴在他异常瘦弱的身体上,勾勒出嶙峋的骨架轮廓。
袍角不断向下滴淌着与脚下泥沼同质的、暗沉粘稠的液体。袍子本身也仿佛被这环境长久侵蚀,显得软塌而陈旧。
他身形瘦削,几乎到了形销骨立的地步,脖颈细长,锁骨在湿透的袍领下清晰可见。那面容异常苍白,颧骨高耸,嘴唇几乎没什么颜色。而那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眼眶周围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色的阴影,仿佛许久未曾安眠,他直直望着前方浓雾,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睹。
他静静地走着步履平稳,在粘稠如蜜油的泥沼中行走,竟似踏在寻常石板路上一般轻松。那双穿着旧靴的脚抬起落下,泥沼表面随之漾开圈圈细微的涟漪,却不见半分阻滞拉扯。棕红长袍的湿重下摆扫过污浊,带起的粘丝在他身后轻盈断开,仿佛这片试图吞噬一切的胶着之地,对他有着某种异常的“接纳”。
他一手捧着污损的厚书,一手擎着幽绿烛火,瘦削而眼眶深黑的面容在烛光映照下无波无澜。嘴唇开合,呢喃般的低语与甜腻腐朽的气息混杂,他就在这令人举步维艰的泥沼里,以一种近乎飘忽的平稳,向着浓雾深处移去,成为这片腐败图景中一个移动的、诡谲的焦点。
传教士停下飘忽的步伐,缓缓侧身,那双深陷在浓黑眼眶中的空洞眸子,仿佛穿透了粘稠的空气,望向天竞四人所在的方向。他捧着污损厚书的手微微抬起,另一只手中幽绿的烛火随之晃动,在瘦削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诡影。
“万能的‘主’啊,救一救这些迷途羔羊吧。”他微微歪了歪头,嘴唇咧开一个弧度,那笑容虔诚得近乎刻板,却又因他异常的面容而显得格外诡谲。他用那种混合了甜腻献媚与干枯空洞的奇特嗓音,清晰而缓慢地开口,每一个音节都像在粘稠的空气里缓缓拉丝。
那传教士捧着污损厚书的手,忽地将封面微微倾侧。在幽绿烛光的映照下,封面污渍剥落处,隐约显出一个符号,那是用某种暗沉近乎凝血的颜色书写的罗马数字:VIVIVI。
“恐惧之王,想不到你还活着。”埃卡特琳娜血色眸子倏然眯起,目光如针般刺向那扭曲的罗马符号。她执伞的手指在伞柄上缓缓摩挲了一下,唇角那抹惯常的温煦弧度依旧噙着,却透出几分经年累月的冷冽洞悉。声线仍是那副沉静的调子,只是字句间添了丝若有若无的、近乎叹息的了然。
传教士深陷的眼窝里,空洞的眸光落在埃卡特琳娜身上。他嘴角那抹刻板虔诚的弧度又扩大了些,几乎要咧到耳根,露出灰白的牙龈。瘦削的身形在幽绿烛火映照下,像一尊歪斜的、棕红色的木偶。
“真祖大人说笑了。”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甜腻与干枯的诡异混合,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像是在念诵某段精心排练过的祷词,“在‘主’的荣光与这片慈悲的泥沼中,我等卑微的存在,不过是循着既定的轨迹,等待迷途的羔羊而已。”
“你们走吧,我和这位有很多话要聊。”埃卡特琳娜血色眸子转向天竞,目光沉静,唇角突然出现了一抹温煦。她将伞柄在掌心轻轻一转,目光又落回那传教士身上,语气平淡却清晰。
说罢,她面上那抹温煦的笑意未散,眼底深处却似有幽潭翻涌。那身剪裁精致的玄色礼服,自袖口领缘始,竟如浸入浓墨般无声晕染开来,色泽愈沉,质地愈厚,转瞬化作一袭黑袍,袍角无风自动,恍若将周遭微光都敛入其中。
身形亦随之舒展拔高,少女特有的纤细青涩悄然褪去,化作修长挺秀的骨架。肩线开阔,脊背笔直如松,立在粘稠泥沼之中,竟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凝气度沛然而生。面上轮廓愈发清晰深刻。
周遭那甜腻腐败的粘稠感骤然一松,仿佛被无形的力量从这片空间的纹理中强行剥离。泥沼的吸附力、空气里沉滞的胶着,如同畏惧般瞬间褪去。
几乎同时,翻涌的雾气无声无息地自她周身漫溢而出,内里仿佛有暗流奔涌,带着凛冽的寒意。前赴后继地填补着粘腻消散后留下的空白,迅速将二人的身影一同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