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浑沌七日死复生 金凭侣伴调水火(1 / 1)

六道身影继续在浩瀚星河之上疾掠如飞。当先一道银白衣袂破开星雾,其后玄黑、湖蓝、赤红、靛青、赭黄诸色如彩练般迤逦相随,踏着流淌的银汉奔涌向前。足尖点过处,星尘漾开圈圈涟漪,恍若六颗异色彗星拖曳着光尾,逆着亘古的星河洪流溯游而去。衣袂与星辉交缠翻飞,在无垠的墨色天幕上划出惊心动魄的轨迹。

突然,六人疾掠的身形凝滞。足下奔涌的星河洪流、身后迤逦的光痕、乃至头顶垂落的亿兆星辉,于瞬息之间褪尽。眼前不是黑,不是白,是连“空”这个概念都显得过于充实的“无”无上下四方,无古往今来,无光亦无暗。

衣袂犹自向前飘拂,却触不到半分微尘;呼吸仍在继续,却吸不进半缕气息。连自身踏在实地上的触感都陡然消失,仿佛悬在无底深渊之上,又似嵌进了凝固的琥珀之中。

唯有六道身影还维持着奔走的姿态,凝固在这片绝对的、令人心神皆空的“无”里。连方才星河奔流时在耳畔呼啸的风声,此刻也只剩下死寂。

“天髓宝箓,伏藏灵文。”天竞唇齿轻启,声落符成。但见那符箓非金非玉,通体流转月白紫气,符形蟠曲如龙章凤篆,边缘绽开层层叠叠的云纹。

符箓悬于空无之中缓缓自转,每转一周便洒下蒙蒙清辉,方圆进退,静持以伏,须臾纵横,凝息以藏。将六人周身三丈之地映得恍若琉璃净域。符中灵言蓄势待发,如涡流回转不息。

“天髓宝箓,伏藏秘文。”天竞又一挥手,袖底清风拂过。那悬于空中的月白紫气符箓忽地碎作漫天流萤,萤光未散已重聚成篇,但见千百枚细如蚊蚋的秘文自虚空浮出,幽潜束远,隐息以伏,以无制有,避形以藏。暗讳千丝缭绕,如缠索环环相扣。

但见空无之中忽生异象,一道身影自秘文符光深处缓步而出。其人头戴十二旒玄冕,冕板前后垂下的玉珠串摇曳生辉,每一旒皆贯以五色玉珠,行动间泠泠作响,恍若天籁。旒珠遮掩下,面容虽看不真切,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雍容气度透出,令人不敢逼视。

那人身着一袭玄衣纁裳,衣上以金线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之章,下裳绘宗彝、藻火、粉米、黼黻之纹,十二章纹在符箓清辉映照下流光溢彩。腰间束金玉革带,悬佩长剑,剑鞘镶以明珠宝玉。负手而立时,衮服广袖垂落如云,虽不言不动,然周身上下流转的煌煌贵气,已将这空无之境都衬得如同天帝临凡的宝殿一般。

身影于秘文清辉中缓缓转过身来,玄色冕旒玉旒垂落如帘,泠泠相击。十二旒珠摇曳间,本该现出尊容之处,却是一片平滑如镜的空白,无眉无目,无鼻无口,整张面容恍若新琢的玉璧,尚未及雕镂五官,又似鸿蒙未判时最原始的“无”之态。

冕旒珠串摇曳的光影掠过这空无,竟映不出半分轮廓,唯见一片深邃的、吞噬所有光线的虚无,与周身十二章纹的煌煌气象形成诡谲对照。那负手而立的衮服身姿依旧雍容,可这片空无之面,却令人顿觉所谓“贵气”,不过是覆在这亘古虚无之上的一袭华美衣冠罢了。

“这个交给我。”苍穹眸光微凝,眸底那抹翠绿精芒倏然流转,如两泓深潭被无形之手搅动,清透的碧色自中心化开,褪尽,瞬息间凝作黑白二色,沉黑若永夜,净白似新雪,分明对峙,却又浑然一体。她眼睫未动,只将这般异色的眸光定定投向那无面冕旒的身影,声线清越,斩钉截铁。

苍穹的发丝在空无中迤逦垂落,淡青发丝化作缕缕银辉,泠泠银泽映着眸中疾旋的黑白精芒,更显剔透如寒冰琢成。她月白袍袖无风自动,素发随之漾开圈圈清辉,恍若九天银河倾泻而下。

“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倏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倏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每诵一句,她袖间便逸出缕缕黑白气韵,在空无中交织成南海惊涛、北海玄冰、中央混茫之象。

但见那平滑如镜的“无”之面容,竟随寓言诵念应声浮现虚幻窍穴,左颊隐现目形凹痕,右额绽出耳廓虚影,口鼻轮廓如雾里观花时隐时现。冕旒玉珠随之剧烈震颤,恍若有无形凿錾正随着寓言韵律,一记一记凿在这亘古虚无的面容之上。

浑沌闻声遽然回首!那无窍的面容仍如玉璧新磨,平滑得映不出半点光影,唯有顶上玄冕十二旒玉珠簌簌轻颤,瑛珞相触之声渐渐转密,恍若渐起的秋雨敲在檐铁上。

衮服间日月星辰的绣纹随着微微波动,日轮金线忽明忽暗,月魄银丝时浮时沉,星斗绣点明灭如呼吸。灰蒙蒙的雾气自其袍袖襟袂间无声漫开,初时薄如蝉翼,俄顷便浓得化不开。那雾气沉甸甸地贴着虚空铺展,所过之处连意念都似要滞住。

苍穹立在丈外,肩后那匹银发被雾气带起的微澜拂得向后飘起几缕,发梢在朦胧中闪着极淡的冷光。袍袖紧贴臂肘,衣料上隐现的流云仿佛也凝住了。她眸中黑白二色依旧沉静地流转着,如深潭底下相逐的双鱼,身形立在渐浓的雾霭里,稳得像生了根的古松。

“嗒。”一声清响如玉杵击冰,破开了凝滞的雾气。苍穹右手自广袖中探出,食指与中指虚拈,指间捻着一枚棋子。

那棋子非金非石,半是玄墨玉髓,半是霜毫雪魄,正合她眸中沉转的黑白二色。棋子在指尖微微一旋,边缘泛起温润的幽光,恍若将阴阳二气都敛在这方寸之间。

她腕骨轻转,将棋子虚按在身前空处。素指轻叩时,周遭灰雾竟如畏棋势般悄然退开半尺,仿佛有张无形的楸枰在混茫中徐徐铺展。

浑沌身形骤散,那袭十二章纹衮服如褪壳般片片剥落,玄冕玉旒炸作一天晶尘。雾气翻涌处,其状若巨犬,身披长毫,四足踞地,体态似熊而无利爪。虽有双目而不能视,双耳在侧亦不可闻,步履蹒跚难开张。

苍穹银发如月华凝成的霜瀑,在凶兽扑击卷起的罡风中激烈倒卷,发丝与袍袖的狂舞交织。她身形稳立,如激流中的砥柱,指间那枚棋子沉静得仿佛截取了一段亘古的光阴。

她凝定的素指倏然一翻。动作轻巧如拂去花瓣上的朝露,棋落。

风灵玉秀:缘起缘灭三月天

website sta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