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真相与清算(十五)(1 / 1)

张纮交出的《论语》看起来与其他的《论语》没有任何区别,好在王芷也不觉得张纮会将那些人的姓名都写在里面,毕竟《论语》又不是《尔雅》,不是包罗万象的书籍根本不可能记录所有人的姓名。

研究了一阵之后,她发现这本书其实是张纮的手书,虽然内容与孔圣的一般无二,却加注了标点,似乎是为了解释自己对《论语》的见解,只是……

“太多了。”王芷低喃了一句。

甄姜听到后赶忙询问:“什么太多了?”

“这些标点太多了,而且用法几乎都是错的。从质地上看这本书应该早已完成,这应该是张纮为自己准备的保命符,一旦殿下对他起了杀心,只要袁谭还没有被灭掉,就能凭此书保住自己的性命。”

“哼,好一对情真意切的师徒……”

“不然。张纮这么做也是为了袁谭,如此说来还真是情真意切。”王芷对张纮的做法颇为赞赏,“若袁谭处于危局之中,他也可以凭借此书来遏制殿下进兵。”

“怎么可能?他凭什么?”一旁袁薇听到后惊呼一声,下意识捂住嘴巴,想到只有她们三人时才低声说,“兵者,国之大事。他以为几个士族就能阻止殿下用兵?一旦大军启动,不达目的谁也无法阻止。”

“若不是几个呢?”王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心绪牵动着手指,有些拿不稳书籍。于是干脆将书籍放在腿上铺展开,解释,“太多了……若每一页代表一家,足有四五十家。袁夫人,你对袁氏的影响力还不了解吗?”

“我当然了解……”袁薇露出苦笑,她可是太了解袁家的影响力了,不夸张的说,若一页代表一家与袁氏有关联的士族,张纮记述的可能不足真正的五分之一。

门生故吏遍天下,不是一句玩笑。

但是,遍天下的门生故吏中如今有多少心向袁氏的可就不好说了,若张纮记录的没错,这一次就算袁薇将那些人亲手砍了,说不定也会连累自己。

名望在家族强盛时是行使权力的手段,在家族衰弱时就会成为反噬自身的诅咒,不是谁都心地善良。

“他们都是谁?”甄姜显然更关心里面的内容。

王芷却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不过刚刚与他交谈,我发现他是一个极为自信的人,明知处于绝对劣势还想要与我较量,而且险些胜了。这种保命的手段一定是他深思熟虑许久才制定的,他肯定有信心常人难以破解。”

“难道还要回去问一问吗?”

“不能了,再去我们就输了。”

“他不过是个囚犯。”

“甄夫人,若他只是个囚犯,我问他一百次都无妨,严刑逼供也是可以的。可是如今我们与他有了约定,若我们输了,他一定不会承认那个约定,只要有机会就一定会否认,袁夫人再也别想将袁谭从袁氏分离出去。”

“怎么会?”

“甄夫人,其实世人都很聪明,能够轻易分辨真假。可大多数人就是愿意相信假话。为何?只因假话总是扑朔迷离,他们相信的不是假话,而是探寻谎言时的那份刺激与众人皆醉我独醒的高傲。”

“只愿意相信自己相信的吗?”到底混迹商业多年,甄姜一语道破关键。

王芷点头赞同:“是的。不过他如此自信,绝对不会用在这一个地方,肯定有人接触过,我们要找到那个人才行。”

“那些侍卫与仆役!”袁薇心思敏捷,脱口而出,“禁军来之前,张纮一定收买了某一位侍卫与仆役向外传递信息,他们会不会知道?”

“去问问吧。”王芷也没什么好想法,只得死马当成活马医。

谁知甄姜的脸色几经变换后忽然低声说:“他们什么也不知道。”

“怎么会?”

“阿姊,一个地方埋了一箱金子,我拿着铲子去挖,铲子只知道要挖土,不会知道能得到什么。”

“这……”甄姜的比喻很不恰当,王芷还是听明白了,可这不是个好消息。

然而还未等她想出其他办法,甄姜却黑着一张脸说:“铲子不知道自己在挖什么,但金子一定知道有人来挖它了。那些侍从都是宫人,什么东西没见过?张纮凭什么收买他们?想要收买他们,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谁?”

“呼……”甄姜长长吐出一口气,眼中闪烁着莫名的泪光,话语中忽然带了些许委屈,“都说家丑不能外扬,为何我家的丑每次都要展现在他人面前?”

此话一出,王芷和袁薇都不敢接话了。

这让她们接什么?怎么接?难道说不要在意,大家都有丑事吗?一件更比一件丑?

大家都是要脸面的人啊!姐妹们私下里说说也就可以了。

马车驶出了王宫,甄姜本想带着两人去找张氏,王芷询问过案情后却建议甄姜永远不要再见张氏一面,不如去问一问甄荣。

甄姜听到后张大了嘴巴,惊骇不已,良久后用失真了的声音问:“阿姊,你觉得甄荣……也牵扯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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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甄姜对不起甄家的哪个人,那一定就是甄荣。

这个妹妹本就是受害者,一直以来也非常听话,从不闹幺蛾子不说,还遵从了自己的意志出嫁。

当日她抱着必死的决心打算与张氏同归于尽,之所以拉上甄道就是怕甄道想不开去行刺王弋,可她嘴上说要让甄荣陪葬,却并没有真派人去叫甄荣过去。

她难以相信甄荣会与张氏勾结到一起,可是王芷又是掌管督察院多年的人,办事从不让王弋操心,她也无法质疑。

王芷见甄姜这副表情,没有解释,只是拉住了甄姜的手。

事实上一件更比一件丑并没有说错,大士族内部的争斗与倾轧根本不是甄姜能够想象的,如果没有王弋今天的地位,她不会相信王家任何一个人,王家的人当然也不会相信她。

兄弟姐妹只有在对抗外敌时才会是血脉牵绊,没有敌人的时候她更愿意将这四个字解释成你死我活。

当然,甄姜的反应也没有出乎她的预料,正是因为这份对亲人的情感赢得了她真心相交。

人,总想得到一些自己不曾拥有的,哪怕内心再邪恶,某一个角落中也愿意去追寻美好。

马车陷入了寂静,王芷和袁薇竭尽所能安抚着甄姜破碎的情绪,不知不觉间来到了目的地。

说实话,甄姜给自己妹妹挑选的夫婿相当不错,官职虽然不高,却是冀州本地一个很有名望的士族次子,为人低调谦和,却能文能武。

此时正是当值的时辰,甄荣的夫君并不在家,不过甄荣女主人的姿态展现的很好,打开正门以极高的规格将甄姜等人迎了进来。

可惜,这等做派并没有赢得甄姜的好感,因为她不止是王后,还是甄荣的姐姐。

“最近过得可好?”甄姜强压住心中无数纷乱,“你有些时日没去看我了。”

“殿下,无召,民女怎敢入宫?”

“荒唐!我什么时候不允许你入宫了?”

“就是现在。”王芷忽然开口,“甄夫人,你如此强势,叫她如何能生出亲近之感?”

“阿姊,这是我的错吗?”甄姜面露狐疑,甚至有些委屈。

“你叫她什么?”甄荣惊呼一声,赶紧低下头认错,“殿下,民女惶恐……”

“甄荣,我是你阿姊!”甄姜被甄荣的话气得不轻,拍挨而起。

王芷赶紧将她按住,低声说:“甄夫人,我等有些私密的事想与你谈,还请仆从回避吧。”

“你……”甄荣看向王芷的眼神极其复杂,良久之后才叹息着挥退了仆役。

见人走后,甄姜直入主题:“你可知张氏所行恶事……”

“王后殿下!甄夫人……阿姊……”这一次甄荣站了起来,目光咄咄逼人,“那是母亲!你入宫之后便见不得亲人了吗?我许久没去见你,可你又有多久没见过我们?你整日在王宫中那么忙?片刻也抽不开身?”

“那是我与她的事……”

“那也是甄家的事啊!”

“甄家!”

嘭。

甄姜一拍桌案,怒吼:“甄家都让她毁了!她若安分守己,甄家何至于今日!”

“什么毁了?”甄荣难以置信,质问,“你对甄家做了什么?你对母亲做了什么?二姐呢?阿姊,甄家不是只有你和甄道。”

“你怎么不问问甄家对我做了什么!我让她一心向善,她怎么不去?向善是错吗?”

“阿姊,你在说什么?如今这个世道……”甄荣下意识想要反驳,却敏锐地发现此时并不是姐妹争论的时候,赶紧闭上了嘴巴。

甄姜见到甄荣这个样子也知道不用问了,甄荣肯定了解张氏的所作所为,仰天叹息:“你们到底要我怎样……”

“阿姊……”

望着那两行持续的清泪,甄荣大惊失色,后退两步跌倒在地。

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柔弱的女人是她那个敢于忤逆家族的姐姐,她的姐姐是那么勇敢,在她眼中姐姐比那个只知舞刀弄枪、打架砍人的甄道还要无畏,怎么会变得如此悲伤……

“甄夫人。”王芷走过去将甄荣扶起,指着甄姜说,“你应该知道我是谁,我问,你答。说谎,你们一家和她要死,殿下都保不住。”

“为何啊!阿姊为何要死?”

“我问,你答。甄夫人,你可知令堂张氏的所作所为?”

“你!好吧……我知道母亲做了一些违法之事。”

“只是知道吗?”

“我……”

“王后的命可在你手中,你最好如实回答。”

“我……我也插手做过一些。”

“甄荣!”甄姜大怒,“你为何不早早告诉我!为何啊?你若早说,何至于今日!”

“阿姊……那是我还没有出嫁啊!母亲能相信谁?只能相信我们姐妹……”

“相信你?她才不会相信你!”甄姜完全不顾仪态,跑过去揪住甄荣衣领,大声咆哮,“她在利用你!知道吗?利用你!你见过甄脱吗?你多久没有见过她了?”

“阿姊你做什么呀!我出嫁以后很少回娘家,二姐又有事情要忙,我怎能碰到?我嫁的只是给事中,又不像你,二姐怎么会次次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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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忙?你知道她忙什么吗?她在忙着吃丹药!你若早早告诉我,她就不会死了!”

“什么?二姐死了?怎么会?”甄荣一瞬间如同没了骨头,身形陡然瘫软下来。

“张氏若是信任你们,她会让甄脱去吃丹药吗?她怎么不吃?她不知道丹药有毒吗?”

“阿姊——二姐怎么会死?怎么会死啊!”

“我也会死,甄道也会死。说!你都做过什么?”

“我……我……”

“你还要护着那个女人?她是你的母亲吗?她根本不在意你们的生死。”甄姜奋力想要将甄荣拉起来,奈何甄荣失去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我……以前为母亲做账。”甄荣扭过头,不知是心虚还是难过,始终不愿与甄姜对视,低声说,“那时我一直为母亲整理她暗地里生意的账本,只是出嫁以后母亲便不让我管了,那些生意也不让我过问。我以为……”

“你以为她是为了你好?哼,不让你过问是因为你已经是外人了,她信任家中的仆役多过信任你!”

“这样啊……”一厢情愿被戳破,甄荣似乎没有多么伤感,仿佛早有准备一般,只是她依旧不敢与甄姜对视,也许她也不敢注视甄姜脸上那晶莹的委屈。

“甄夫人,甄夫人!”

王芷见到甄姜的双手泛白,甄荣的衣领却纹丝不动就知道不好,赶紧将她扯开送到袁薇身旁。

她倒是能理解甄姜,毕竟击溃敌人的最好方式就是在敌人最擅长的领域击溃她,甄姜其实很看重亲情,当亲情破碎的那一刻,整个人也会跟着破碎。

此时便不能让甄姜继续发泄情绪了,她扶起甄荣,摸出那本《论语》问道:“甄夫人,你可知这本书有什么隐意吗?”

甄荣只瞥了一眼内容便反问:“此书是从何处得来?”

“这你不用管,你可知这些标点的含义?”

“我不知,不过我知道如何解读。”

“哦?愿闻其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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