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身处逆境、心有不甘的人相信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认为舍弃一切拼一次总能找到机会。
但这种情况只能发生在太平年月,居于乱世,生死,是没命的。
乱世之中鲜有人能无视近乎于绝望的实力差距以及泯灭了人性的道德观念,更多时候生死并不取决于自己的信念和命运,而是要看敌人的想法。
河北安泰不代表天下太平,张纮不清楚步骘的本事如何,可他却知道,如果王芷没有骗他,那么王弋就真的想要杀掉步骘,王芷则是那个执行人。
“既然你要杀步骘,来寻老夫作甚?”张纮死死盯着王芷,观察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沉声道,“正如你所言,老夫被囚禁在此,知道与否又能如何?你来这里就是为了羞辱老夫吗?”
“这算羞辱吗?张子纲,这可不是羞辱。我来此地其实是为了告诉你,我不仅知道步骘曾经来过这里,还知道你们陷害袁夫人的计策是出自他手。”
“哼,老夫说是老夫设计的你定然不信,出自谁手又怎样?反正你们中计了。”
“没有哦。那些人都已经被我们抓住了,由我在督察院亲自审问。没人能在督察院中顽抗到底,他们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只有步骘跑了。现在,我要去杀他了。”
“哈哈哈哈……”张纮闻言仰天长笑,“好好好,那些人死便死了,只要步骘走脱,你们就输了!”
“此言差矣。只能说我们还没赢,输倒是不至于。”王芷也跟着笑了起来,神色颇为玩味。
见到王芷笑了,张纮便笑不出来了,喝问:“你什么意思?”
“张子纲啊张子纲,你恐怕不知道吧,那步骘为了让自己走脱可是下了好大的本。你不在意那些人生死,因为那些人只是与扬州关系暧昧,可你能不在意自己人生死吗?”
“休要故作深沉,速速道来!”
“哈哈……也罢。张子纲,步骘为了走脱,让一位礼部主事拖延住了我等查案的时间,你可知那位主事最后是什么下场?”
“什么下场?被你们捉住了?”
“没有,他自尽了。”王芷诉说着失败,笑容却愈发灿烂,“只有他一个人自尽了。”
张纮闻言每眉头紧锁,心中愈发担忧。
王芷似乎犹未尽兴,继续说道:“你可知主事是做什么的?殿下将天下之事分作六部,各部下辖数个司,每司分管不同事务。尚书便是各部长官,侍郎是尚书副手,郎中乃是各司主官,员外郎是郎中副手,主事便是各司各项具体事务的负责人……”
其实用不着王芷解释,张纮自然知道主事是个什么官职,也知道主事虽然品级不高,但权力很大,乃是朝堂的实权官职,获取功劳的绝佳职位,无数人打破脑袋都想获得。
如果步骘只是为了逃跑就牺牲掉一位主事,确实能让张纮感到肉疼不已,况且首尾还没做干净……
“够了!”张纮打断王芷,吼道,“若此为羞辱,你已竟全功,如此可满意?”
“当然不满意了,我又不是来羞辱你的。”
“你说什么?”
“我此行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确认他与你是否见过面,如今已得到答案了。”
“好个奸诈之人!”张纮瞬间反应过来,破口大骂,“似你这等贼子如此奸诈,枉为人子、无孝无养、不得好死!”
不怪张纮如此生气,步骘没能说服王弋,想要向袁谭交差必须要立下大功,若步骘没见过他也就罢了,若步骘真见过,想要免罪就只有将他就走这一条路了。
只有最弱小、最无助的人才会被当作诱饵,没人能在当诱饵的时候心情好,更何况是张纮这般高傲的人?骂得脏些其实也能理解。
然而王芷本就不是什么大度的人,张纮偏偏又戳中了她内心最脆弱的点。
没有什么比“无孝无养”更令她心碎了,悲惨的童年和那一场疫病让她真正体会到了这一点,最令她悲愤的是她曾在无数个夜晚中幻想过如何给予自己的孩子一个完美的一生,如今却永远也做不到了。
“张纮,张子纲!”王芷的脸色在瞬间阴沉得可怕,“既然你如此在意袁谭,那最好不过。我会将袁谭安插的探子全部找出来,在他们活着的时候剥皮抽筋、削肉剔骨,用他们的眉骨做成碗、用他们的锁骨做成着、用他们的心与眼做成羹,看着你一口一口地吃下去。等着吧,那可是难得一见的佳肴!”
张纮被这恶毒的话语震得有些发愣,他不知道王芷为什么会突然如此,不过王芷能够发怒他总是开心地:“哈哈哈……去吧,去吧!主公麾下能人异士前赴后继,你大可将他们都找出来,每一碗,我都会欣然享用。你这毒女就该如此,哈哈哈哈!”
“找死……”
王芷只是面容扭曲地看着张纮,袁薇却听到一旁的甄姜口中吐出了两个字。
眼见这两位的情绪正向着难以预料的方向大步前进,她赶忙一手拉一个,低声劝说:“阿姊……二位姐姐……张子纲是敌人啊!你们怎能中了他的诡计,在他面前发怒?”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
“哼。”王芷终究是混朝堂的,比甄姜更早反应过来,知道嘴上说什么都没用,便对张纮说道,“笑吧,笑吧。张子纲,看你还能笑多久。你最好希望步骘能来,他若是不来,你想哭都没地方去。”
“什么?”
“哼,你怎知那礼部主事是袁谭的探子?步骘要是自己跑了倒还好,可他若不是自己跑了呢?你不在意那些盟友的生死,巧了,那些盟友也不在意袁谭的死活。”王芷面露讥讽,抛出了一个令张纮胆战心惊的可能。
是啊……万一步骘只是一些人为了脱罪丢出来的诱饵呢?
张纮心中一紧,知道不能继续和王芷交谈下去了,他早已失了主动,根本无法判断王芷说的真伪。
“哼,多说无益,生死看命吧。”张纮拿起书籍,打算终结对话。
可他连主导都做不到,又怎么能做出决定呢?
王芷终于说出了自己此行真正的目的:“殿下不会杀步骘,但步骘是走不脱的,你知道应该做什么。”
听闻此言,张纮恍然大悟,并沉吟了起来。
其他的不说,他相信王弋不会杀步骘一定是真的,但是王芷会不会偷偷下杀手就很难说了。
现在想要保证步骘活命就必须给予王芷想要的东西,他恰好知道王芷想要什么——那些与袁谭纠缠不清的士族名单。
这本是他最有利的筹码,可惜很不幸,刚刚被他亲手舍弃掉了,一份在他心中没有价值的东西对于王芷来说也不是很重要,原本时间是站在他这一边的,可是当他无视那些士族的生命时,王芷便有了充足的时间去调查,而每过一个时辰,名单的价值就会缩减一分,直到名单无法衡量步骘的姓名。
况且王芷还说出了那个令他心慌意乱的可能,若步骘被人胁迫了,他的背叛也没有那么不堪。
“督察令果然厉害。”张纮放下书籍,试图争取到更多的利益,“想要名单?当然可以。但是你不仅要保证步骘活着回到扬州,还要保证他见王中和一面。”
“哼,张子纲确实机敏,可惜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你想看到两败俱伤的局面吗?”
“你我之间?可笑。”
“笑从何来!”
“你我之间谁生谁死又能如何?”王芷上前一步,声音冰冷到近乎绝情,“你惧死焉?我惧死焉?”
“既然督察令无惧生死,那便耗着吧。”
“可以。只是不知你主袁谭惧是不惧,袁谭麾下的兵将惧是不惧?”
“妖女,贱人!”
“小人,毒士。你我彼此彼此,有何好说的?那便耗着吧。”
“等等。”见王芷要走,张纮赶紧将其叫住,问道,“我该如何信你?”
“袁夫人作保。”王芷拉来袁薇,“如何?”
“袁氏小姐……”
“可以。这是我为袁谭做的最后一件事,此事过后,我与袁谭恩断义绝,视如路人。”袁薇更不客气,直接提出要与袁谭切割。
张纮闻言心中一沉,他知道若是应下,日后将惹出无数麻烦。
袁绍能以庶出的身份攀上高枝是本事与造化,可他终究不是嫡系血脉,他能行使袁家的声望不代表他的儿子能继承这份遗产。
袁耀年纪虽小,毕竟袁术之子,根正苗红的袁氏嫡出,袁薇此时与袁谭切割,来日袁耀振臂一呼,士林恐怕将翻江倒海。
至于袁家拥有的释经权……
王弋手下的大儒多到令人心颤,包装一个袁耀还不是手到擒来?
张纮并不想答应这条要求,几次张口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没办法,谁让袁谭主动求和呢?袁谭求和就意味着扬州拿不出一点儿利益了,否则连玉玺都会送出去的人怎么会削弱自己的名声。
“好吧,就如袁氏小姐所愿,此事过后,您与袁氏……”
“不!是我与袁谭。”袁薇根本不给张纮机会,据理力争,“袁氏本就是我的,你张张口就想夺走?”
“好——你与主公再无瓜葛!”
“写下书信。此信我会派人交给袁谭。”
“小姐为何如此焦急……你与主公本是一家……”
“此事与你无关。写!”
“罢了,罢了。”张纮摇摇头,从桌上拿起笔墨,边写边说,“我只是一个被囚禁之人,我的话,主公未必会听。”
“这你不用管,我自有办法。”
待张纮写完后,袁薇拿过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才对王芷点了点头。
“张子纲。”王芷抬手示意,“现在该交出名单了。”
“拿去吧。”张纮将书籍丢了过去。
王芷接过后很是诧异,翻了翻,问道:“这个便是?”
这本书籍不是名单,也不是什么生僻的典籍,而是一本《论语》。
张纮点了点头,说道:“这里面便记录了与主公亲善的士族名单,至于他们都是谁,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你敢戏耍我?”
“没有。”
“你信不信我杀了步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
“约定已成,袁氏小姐自会看着,我相信她不会让你杀死步骘的。”
“哼。”被摆了一道,王芷心有不甘,冷笑,“我只能保证步骘活着,是否完整,我不保证。还有,你别以为自己赢了,那些细作还等着你品尝呢。”
“岂有此理!”张纮大怒,拍案而起。
“你能如何?”王芷毫不畏惧直视着张纮,说,“你我可没有约定他们的死活。”
“好好好,你这个妖人。”张纮被气得不轻,找不到驳斥得方法干脆骂道,“枉为人子、无教无养、不得好死!”
他倒是聪明,见这些话能激怒王芷,又重复了一遍。
王芷闻言同样怒火中烧,却没有对着张纮发泄,而是笑道:“骂吧,骂吧!你骂得越多,那些细作就被剁得越细碎。”
“枉为人子!无教无养!不得好死!”
“走吧。”王芷拉上甄姜和袁薇,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院落。
随着她们的离去,街道再一次陷入寂静,只有守卫的禁军能听到院落中那一声声不甘的叫骂。
袁薇此行又了却了一桩心事,算是收获颇丰,她也听说过王芷的一些过往,在寂静的马车上不敢表露出任何兴奋,时时观察着两人的状态。
没错,甄姜的状态也十分不好,自从被捞回来后一直处于一种病态的亢奋之中,根本没休息过,心里充斥着惶恐、不安、愤怒、哀伤等等负面情绪,若不是王弋将处理甄家后事的任务交给她,她现在或许已经崩溃了。
往常一位王后该有的城府与雍容早已消散,她看着正研究《论语》的王芷躁动不安,眼中闪过几次令人莫名心寒的神色,良久后终于问道:“阿姊,你是不是将我的事给忘了?”
“什么?”王芷闻言有些茫然,抬头看到甄姜脸上的古怪后恍然,赶紧解释,“怎么会?既然那位与扬州甄家有联系,肯定不止是消息来往,一定会有贸易往来,至少也要用贸易遮掩行径。只要弄清楚这份名单,一定可以找到甄夫人想找的人。”
“真的吗?”
“放心,我何曾骗过你?”王芷握住甄姜的手,眼神中充满了恳切,不过心里却想着应该找机会和王弋谈一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