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檀有件宝贝,时时带在身上,寸步不离。
那是娘出事前给他绣的最后一只荷包。
绣的是青山绿水,飞鸟在天,旁边还有一行字,“轻舟已过万重山”。
荷包里放着半封家书。
来自狱中的父亲。
父亲被流放,他去相送,这封家书是父亲在忙乱中塞入他掌中的。
那天下了好大的雨,有一半信淋湿,破碎了。
这一半被他视为珍宝藏在荷包内。
这只荷包支撑着他完成净身,进了宫,支撑着他没用一根绳子了解自己。
他读过的书本里讲过许多关于勇士的故事。
可是真正的勇敢竟然这么难。
活着,竟然这么难。
十七岁的生辰,他在宫内没交到一个朋友。
头顶着利剑生活。
赵常侍得到了另一个貌美小太监,对他的折磨稍有放松。
当着苏檀的面,赵常侍待那孩子分外体贴。
像是故意演给苏檀,苏檀只有一种感觉,便是深入肌骨的恶心。
每次看到尚未弱冠的小太监用谄媚的眼光看着赵常侍,苏檀都有种想把胆汁吐出来的冲动。
随之喷薄而出的是从发丝里向外散发的恐惧。
看着那个年轻稚嫩的面孔,仿佛看到差点成为这种人的自己。
他沉默着低下头,习惯性地不与任何人对眼神。
春、夏、秋、冬对他来说不存在,他的世界只有一个时间——寒冬的夜。
就在他以为赵常侍肯放开他时,真正摧毁他的第一次事发生了。
有人发现他的“秘密”——那只不离身的荷包。
这里的人过得不好,明明大家同为伙伴,却总有人把已经身处底层的同伴向更深的深渊里推。
他们乐于看到身边的人过得更惨。
更抬不起头。
更不像人。
仿佛这样,他们原本悲惨的境地就变得可以忍受了。
虽然不知道一个荷包有什么可宝贝的,睡在苏檀旁边的太监还是向赵常侍透露了这件事。
春天的夜,是一年中最美好的时光。
风又软,气温又适宜,空气是香甜的。
厢房的门被人粗鲁地踹开,赵常侍阴魂不散,带着两个恶奴走到苏檀身边,手一挥,“搜!”
“但凡找到不属于宫内之物都给我呈上来。”
“入宫不许用自己的东西,所有东西都统一用内宫之物,懂吗?”
他沙哑的公鸭嗓吵醒所有人。
大家不明所以,坐起身面面相觑。
那只荷包被搜出来时,苏檀扑上去抢。
赵常侍拿着已经抽丝黯淡的荷包,“哟,这是哪个情妹妹送的定情物呀?”
苏檀恶心与生气交加,一口气将晚饭全部吐了出来。
“还我。”他伸出细长的手指去拿,反被赵常侍一把握住。
“啧啧,好好一双漂亮的手,落得这么多冻伤,公公我呀心疼的很。”
“还我!”
苏檀眼中只有冰冷的恨意。
赵常侍恼了,打开荷包,却是半张破纸。
“切。”
待他看到上头的字,眼睛亮了,得意洋洋将荷包揣入怀里,“苏檀,你要想拿回来,公公我铺好床等你,过了今夜,不候。”
一瞬间,人去楼空。
好奇的窥探,终究抵不过第二天马上要到来的繁重劳动。
大家都重新躺下,很快屋里便响起鼾声。
只有苏檀瞪着眼睛。
他像被人摘走了心脏,感觉不到时间流逝,不觉窗纸发白,天将亮未亮。
门再次被踢开,赵常侍在欲望和怒火夹击下,五官挪位,狰狞丑陋,他拿着那只干净温暖的荷包,毫不犹豫一抛——
荷包准确落入便桶内。
那桶中装着整整一屋人一夜的尿溺。
这一天,是苏檀十七岁生辰。
赵常侍因当众被苏檀顶撞而大怒,将他锁在厢房中,不许出来、不许吃饭。
直到夜幕再次降临。
门被人推开,依旧是那张刻在心里的仇人之面。
“捆起来。”赵常侍是这块狭小地盘上的王。
几人将苏檀捆好,拖拽着他走到破败的棚子下。
那里有井,有粪道,是他们刷洗官房之处。
“跪下。”赵常侍命令。
棚下升着一只火盆。
“公公今天借了件好东西。”
他从火盆中抽出一条铁棒,前端是个特别的造型。
这是支“马印烙铁”,是用来烙牲口的用具。
烧热后烙在马的皮肤表面,留下永久的标识。
用来区分马儿的归属、血统、用途。
“撕开他领口的衣物。”
苏檀剧烈地挣扎起来,一直像个哑巴似的人突然暴怒,破口大骂。
“老畜生,老不死的变态……”
赵常侍只乐呵呵听着。
待他露出锁骨,赵常侍 叹了声,“啧,这么好的皮肉,可惜了。”
“滋——”伴着一声凄厉尖号与奇异的肉香,那块烧热的烙铁永久给这段记忆留下一道不能忘却的疤。
苏檀瘫在地上,赵常侍打了桶水兜头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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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你两天假,养伤吧。哼。”
苏檀衣衫湿透,瘫在地上,无人上前理睬,甚至连个问一声的人也没有。
所有人都被赵常侍吓坏了。
他太虚弱了,那道伤用了很久才慢慢结痂。
可是那道疤,却将苏檀的灵魂杀死了一半。
那个位置,本该是戴官玉之处。
是希望和尊严,是他最后的体面。
他变得无精打采,赵常侍却突然像死了心,停止了骚扰。
接着苏檀被调到浣衣处。
负责熨烫衣物。
苏檀终于放松下来,这里时常见到各宫主子的掌事宫女,所有太监都很规矩。
生活恢复了平静。
如此下去,苏檀终会因时间流逝而慢慢养好心中的伤痛。
然而,悲惨的命运从来不会随意终止。
苏檀顶上的管事是个温和爱笑的中年太监。
他对苏檀说,“咱们这儿属你见得了人,以后有衣服需要送,你去送吧。”
“注意自己衣着打扮,别冲撞了贵人,衣服每日一换,沐浴两天一次。”
苏檀送过几次衣物,高大的殿门外,向内瞟了一眼,只看到满堂衣香鬓影,红飞翠舞。
在门口停留片刻,回到住处,便有人说他满身香气。
太监们的洗浴由“混堂司”管理。
供热水的时辰,洗浴时间长短都有规矩。
他们这种底层太监每五至七天可洗一次,暑季三至五天一次。
热水有限,超时便只能用冷水洗浴。
掌事太监告诉他,若第二天需他送衣物,特别是娘娘殿内的衣物,前一天晚上,混堂司会供热水。
只是他级别不高,没有单独浴间,只能在混堂里沐浴。
苏檀初时仍然恐惧,所以格外谨慎。
对于身体的残缺,他十分介意 ,所以总穿着“袴”进入浴房,腰带自然也是绑死的。
随着时间流逝,他终于放下心。
这里不似净房位置偏远,浣衣处为了宫女送洗衣物方便,并不十分远离殿群。
来到此处后,苏檀再没见过赵常侍。
从前那段地狱般的日子慢慢远去,这里的太监也都很友善,他终于卸下心防。
这日天气炎热,首领太监告诉他明日将衣物送到琼华殿。
那里住的是皇帝的宠妃,所以要格外小心,切莫冲撞贵人。
差事结束,苏擅按规定的时辰来到混堂,褪去满是汗气的衣衫,准备沐浴。
秦凤药传奇三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