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连忙轻轻摇头,解释道:“不,赵先生,我绝无怀疑之意。您和您所代表的力量,是我此次最大的倚仗与奇迹。”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前排那个挺直的背影,朝着萨林杰的方向几不可察地扬了扬下巴,低声道:“我担心的……是他。你看他此刻的姿态,仿佛一切已尽在掌握。这种绝对的自信,要么源于无知,要么……就是评估结果真的仍对他有利。”
萨林杰那与周围人谈笑风生、顾盼自若的样子,确实像一颗定心丸,也像一根刺,扎在戴维的心头。
顺着戴维示意的方向,赵天宇再次将目光投向萨林杰。
看着对方那副志得意满、仿佛整个世界都已匍匐在脚下的倨傲神情,赵天宇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收回视线,仿佛自言自语般,用轻若耳语却又清晰可闻的声音,吐出了四个承载着古老智慧与无数历史教训的字:
“骄兵,必败。”
这简短的判词,如同一声冰冷的预言,敲打在戴维的心上。
也仿佛是一剂镇定剂,让戴维因萨林杰的自信而波动的心绪,重新沉淀下来。
是啊,未到最后一刻,谁敢言必胜?尤其是当对手的底牌,可能远超其想象之时。
赵天宇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挺直了背脊,如同一位静观棋局变幻的国手,将所有的关注重新投向前方。
庄园古老的钟楼,恰在此时,敲响了宣告仪式正式开始的、浑厚而悠长的钟声。
上午十时整,庄园古老的钟声余韵尚未完全消散,后花园观礼区所有细微的交谈声、衣料的摩挲声,乃至呼吸声,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抹去,陷入一片深潭般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投向那连接着主宅与花园平台的拱门出口。
埃蒙德·罗斯柴尔德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那里。
这位执掌家族数十载的老人,并未如许多人想象或记忆中那般,独自迈着虽缓慢却依旧稳健的步伐走向象征权柄的主席台。
他手中握着一根雕刻着繁复家族纹章的黑檀木手杖,手杖的尖端随着他的移动,在打磨光洁的石板地面上发出清晰而略显滞重的“叩、叩”声。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一侧手臂,由一位身着传统深色制服、神情肃穆的年轻侍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
老人的脊背虽仍努力挺直,但每一步都显得缓慢而谨慎,仿佛在对抗着无形的重力与身体的某种衰竭。
这一幕,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观礼人群中激起了阵阵压抑的波澜。
许多来自外部、并非家族核心圈子的宾客脸上,难以抑制地浮现出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神情。
就在不久前的某些公开场合,埃蒙德给人的印象还是那位虽年事已高、却目光如炬、精神矍铄的金融巨擘,言谈举止间仍保有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力量感。
何以短短时日,竟衰弱至需要旁人搀扶方能行走?惊诧的低语如同微风般在几个角落掠过。
然而,前排就坐的核心成员、与家族关系最深远的盟友代表们——包括那几位候选人及其最亲近的支持者——对此大多面色平静,或仅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沉痛的关切。
他们早已通过各种渠道知晓了埃蒙德身患重疾、健康急剧下滑的隐秘。
此刻的场景,不过是私下知晓的残酷事实,以一种公开而庄严的方式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这衰弱的身躯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一个时代,即将无可挽回地落幕。
在侍从的搀扶下,埃蒙德终于走到了主席台正中央那支古典麦克风前。
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侍从退至一旁,独自站立。
那一瞬间,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周遭所有的庄严空气与历史重量都吸入肺中,以支撑接下来的时刻。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精良的扩音设备传遍花园的每一个角落,那声音虽不可避免地带着年迈的沙哑与一丝气力的不足,却依然保持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清晰与威严。
在揭晓那最关键的答案——新任家主名字——之前,埃蒙德遵循着古老的传统与礼仪。
他首先向台下所有莅临者,无论是家族成员、百年盟友,还是远道而来的各方代表,表达了诚挚的欢迎与感谢。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前排每一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尤其是在四位候选人及其支持者区域停留了片刻,眼神复杂难明。
接着,他的讲话进入了更为沉重而恢弘的部分:对自己担任罗斯柴尔德家族家主数十载生涯的回顾。
他没有使用华丽的辞藻,而是以平实却充满力量的语句,列举了在他任内家族穿越的几次全球性金融危机、主导或参与的重大跨国并购、开拓的关键新兴市场,以及维系与数个强国之间那微妙而至关重要的关系网络。
他也坦然提及了那些未竟的抱负与挑战:某些地区战略的受挫、新兴科技浪潮下传统优势面临的冲击、以及家族内部在新时代下亟待弥合的理念分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
这不仅仅是一份功绩清单,更像是一位老船长在交舵前,最后一次向全体船员与乘客宣读这本厚重的航海日志,每一页都浸透着智慧、决断、风险与荣光。
这一番涵盖了过去、现在与未来的讲话,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
随着时间推移,最初支撑着埃蒙德的那股精神气力,显然在不可逆转地流逝。
台下细心者可以观察到,他握着讲稿边缘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依靠手杖支撑的身体开始出现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小的摇晃,如同风中之烛。
他的语速在后期逐渐放慢,偶尔需要微妙的停顿来调整呼吸。额头上,在适宜的温度下,竟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晶莹的汗珠,在阳光下微微闪烁。
这强撑着的衰弱,比任何言语都更深刻地传递出权力交接的必然性与此刻的悲壮感。
他不仅仅是在移交一个职位,更是在用残存的气力,为这个他挚爱并奉献一生的家族,完成最后一次庄严的导航。
“好了,说了这么多陈年旧事,也是时候该把这片更广阔的舞台,彻底交给年轻一代了。”
埃蒙德缓缓地、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却又无限感慨的语气说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终停留在四位候选人所在的区域,脸上浮现出一个苍老而复杂的微笑,“况且,大家也都看到了,我这副老朽之躯,确实已经不允许,也不应该继续占据这个需要无穷精力与活力的位置了。”
这最后的、近乎直白的退场宣言,如同按下了一个无形的开关,瞬间将现场本就紧绷的气氛拉到了临界点。
台下,戴维·罗斯柴尔德感到自己的心脏骤然紧缩,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他下意识地双手在膝上紧握成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连呼吸都在那一刹那屏住了,全部的感官与意识都凝聚在埃蒙德即将开合的嘴唇上,等待着命运的最终宣判。
而与他仅一排之隔的萨林杰,反应则截然不同。
听到埃蒙德这番话,萨林杰眼中掠过一丝笃定的光芒,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以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优雅姿态,开始整理自己原本就已一丝不苟的西装前襟,抚平那根本不存在的细微褶皱,又轻轻调整了一下领带的温莎结。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脚已做好准备姿态,只待那个早已被自己认定为囊中之物的名字从埃蒙德口中吐出,他便要第一时间起身,以最自信、最耀眼的步伐冲上主席台,发表那篇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的上位演讲。
他甚至提前清了清嗓子,嘴角的弧度已经提前勾勒出胜利者的笑容。
就在这冰火两重天的极致期待中,埃蒙德稍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宣布所需要的力量,又像是在最后一次审视自己即将做出的决定。
然后,他对着麦克风,清晰而平稳地说道:
“经过这段时间严谨乃至严苛的全面考核,我们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年轻一代,已经向所有人展现了他们卓越的才能、深厚的潜力以及各具特色的领导风范。无论是战略眼光、执行力,还是为家族开拓新疆土的魄力,都令我感到欣慰与自豪。”
他的话语是对所有年轻竞争者的肯定,但也是一种铺垫。“而根据家族评估团队截至昨晚八时的最终、也是最权威的数据核定,” 说到这里,埃蒙德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再次掠过前排,语速放慢,每个字都重若千钧,“综合业绩表现最优异,并因此被选定为我本人、以及整个家族信托委员会一致认可的,下一任罗斯柴尔德家族家主继承人是——”
全场死寂,连风声都仿佛静止。
“——我的侄子,戴维·罗斯柴尔德。”
“请大家用掌声,欢迎我们新的领航人上台讲话。”
埃蒙德说完,脸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却又充满深意的微笑,率先鼓起掌来。
“戴维·罗斯柴尔德”。
这个名字如同一声惊雷,在萨林杰的耳边炸响,他脸上那准备好的笑容瞬间僵硬、碎裂,化为一片茫然的空白,整理领带的手僵在半空。
而另一边,戴维紧握的双拳骤然松开,一股巨大的、几乎令他眩晕的暖流冲垮了所有的紧张与忐忑。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身旁赵天宇平静却带着鼓励的目光注视下,在南非代表库马洛有力的点头中,缓缓站起身。
他并没有急切地“冲”上去,而是首先转向四周,向那些投来震惊、祝贺、或复杂目光的人群微微欠身致意,然后才迈开步伐,以一种符合他此刻新身份的、沉稳而坚定的步伐,走向那片被阳光照耀的、象征着无上权责的主席台。
掌声,起初有些迟疑和零落,但很快,如同涨潮般汇聚成一片响彻花园的海洋,既是礼数,也标志着罗斯柴尔德家族一个全新时代的序幕,就此拉开。
就在埃蒙德清晰地吐出“戴维·罗斯柴尔德”这个名字的瞬间,前排发生了一幕充满戏剧张力的景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后面精彩内容!
原本已微微抬起身体、半个臀部离开座位、全身肌肉都处于预备弹起状态的萨林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重锤当头击中。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那精心调整过的、准备迎接荣耀的姿态瞬间瓦解,身体失去控制般重重跌坐回坚硬的椅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的脖子似乎僵住了,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转着,瞪大了双眼,死死盯住台上的埃蒙德,瞳孔里写满了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不可置信。
那表情仿佛在说:他听错了,或者,台上的老人因年迈昏聩而口误了。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脸颊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先前的志得意满与倨傲,此刻被一种荒诞的震惊与逐渐蔓延的冰冷所取代。
同样被这惊雷般的结果震得心神剧颤的,还有坐在戴维正后方的罗欧与德里克。
两人几乎同时身体前倾,脸上原本维持的平静或礼节性的关注神情,瞬间被巨大的惊愕所撕裂。
他们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骇然与不解。
七百亿美元!这个在前两天还如同天堑般横亘在戴维与萨林杰之间的、几乎被视为不可逾越的巨大差距,是整个家族核心圈心照不宣的事实。
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不,是在最后短短一天内,就被彻底抹平甚至反超?
这不仅仅是数字的逆转,更像是一场违背了所有商业逻辑与评估常识的魔法。
在难以接受这个残酷结果的同时,一股更深的寒意从他们心底升起——戴维,这个他们或许从未真正放在对等竞争位置上的表亲,究竟隐藏了何等可怕的后手与能量?
这种在最后关头才亮出致命王牌、一举颠覆所有预期的隐忍与手段,令他们感到脊背发凉,也让他们对自己之前的判断与处境,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反思与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