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彻沉下心来,开始缓缓向众将说出自己的防御计划。
众将皆是认真听着,无人再敢小觑皇帝的决策。
待到李彻将所有关键点说完,开始点将:“越云、赢布!”
“在!”越云与赢布同时踏前一步。
“西城墙直面吐蕃主营方向,压力最重,便交给你们。”
李彻手指点向草图西侧:“越云统揽防务,赢布负责火枪队支援。”
“遵旨!”二人凛然应命。
“罗月娘、俞大亮!”李彻又点了两个蜀将的名字。
“末将在!”罗月娘与俞大亮精神一振,慨然出列。
“东城墙,交由你二人。”李彻目光扫过两将,“东面毗邻山麓,地形稍复杂,吐蕃人若想寻隙偷袭,很可能选择东面,你们二人务必谨慎对待。”
“是!必不负陛下所托!”罗月娘声音清越,俞大亮则是重重抱拳。
“马忠、多杰次仁。”
马忠立刻咧嘴应声:“在!”
同时胳膊肘隐蔽地碰了一下身旁的多杰次仁。
多杰次仁微微一怔,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名字会被点中。
直到被马忠拽着衣袖拖出队列,他才恍然回神,连忙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抱拳躬身。
李彻看着他们,语气依旧平淡:“北城墙交给你们,马忠机变,多杰次仁熟悉吐蕃战法习性,你二人正好互补。”
“北门之外地势相对开阔,利于敌军集结,也可能成为主攻方向,万般皆以安稳为准。”
“末将领命!”马忠大声应道。
多杰次仁后知后觉,也跟着答应道:“末将领命!”
李彻默默点头,多杰次仁的本事还是其次,他手下还有几百吐蕃亲卫也是一股力量。
这几日,李彻还让他在俘虏中游说,得了千余吐蕃兵投降。
如今大战在即,这些人都是战力,即便实力参差不齐,用来填线也是好的。
以夷制夷是自己的老手艺,不能撂下,对于吐蕃人还是要多拉拢。
李彻最后将手指点在草图南面,缓缓道:“至于南城墙......就由朕亲自驻守。”
帐中气息为之一凝,陛下要亲守一面城墙?
纵然南面压力算是最轻的,但天子亲自上阵前,意义可截然不同。
但想起自家陛下的本事,却也没人站出来反对。
亲自上阵虽然危险,可城若是破了,那就不是危险不危险的事情了。
部署已定,李彻语气转急,开始条分缕析:
“未来几日,各部务必抓紧时间,首要修缮损坏的城墙垛口,并加固城门。”
“发动城内所有人力,赶制一批守城器械——弩箭、滚木、礌石,这些东西都是多多益善。”
“城中屋舍全部拆除,梁柱皆可充作滚木,另外加紧熬制‘金汁’,火油、沸水亦需备足。”
众将皆是点头,这些都是老生常谈的守城杂务了,但也是极其重要。
李彻目光转向静立侧后的秋白,询问道:“秋白,军中火药存量如何?”
秋白眉头微蹙,上前一步:“回陛下,此番携带武器本就不以火器为主,昨夜袭营与设伏又消耗不少。”
“现存火药恐难支撑长时间的守城火器之用,尤其是手雷与炮弹,已经所余无几。”
李彻闻言神色不变,略一沉吟后,开口道:
“朕看过城中库房,尚存一些硫磺,而木炭易得,唯一所缺便是硝石。”
“传令下去,组织人手于城内各处茅厕、畜圈、老墙根等可能析出硝土之处取硝。“
“同时,集中所有工匠,全力赶制火药,能补充多少便是多少。”
“此事,秋白你亲自督办。”
“喏!”秋白肃然领命。
李彻站起身,玄色披风垂落。
他再次环视帐中众将,声音清晰道:“诸君各自归位,整军备战吧。”
“告诉将士们,大庆江山永在。”
“朕就在城头,与尔等同在。”
所有人再次抱拳,甲胄摩擦之声整齐划一。
吼声冲出帐外,惊起檐角寒鸦:
“愿为陛下效死!”
李彻嘴角微微上扬,纠正道:“是同生共死。”
帐中先是一静。
随即,更澎湃的声浪轰然爆发,直欲掀翻帐顶:
“万岁!万岁!万万岁!”
。。。。。。
接下来几日,吹麻城如同一个喧嚷不休的工坊,每一寸空间都被压榨出来。
城墙是城池的生命线,一切资源都要为之倾斜。
城内的房舍,除必要的仓储和工匠作坊外,梁柱檩条尽数被征用拆除。
粗大的原木被简单处理,制作成为沉重的擂木。
稍细的则制成矛杆或箭杆,不成规则的则制成拒马,或者当做柴火。
就连李彻所居的官衙也在拆除之列,皇帝与所有士卒一样,都搬入了军帐之中。
没有人抱怨,毕竟是生死关头,命总比房子重要。
那些被俘的吐蕃人倒是有怨言,但无人关心。
俘虏本就无资格抱怨,没要他们的命算是李彻仁慈了。
若非是城内粮食充足,李彻都打算把这些俘虏都坑杀了,毕竟他们也算是不稳定因素。
这几日来,天气越发寒冷。
但这并非坏事,此时严寒的天气,反而成了守城的助力。
士卒们轮番上阵,从城内的井中汲水,一桶桶泼洒在城墙外侧。
水泼上去,很快便在寒风中凝结成冰,一层又一层。
渐渐的,斑驳的墙体外覆盖上了厚厚的光滑冰甲。
阳光照射下,这冰甲反射着冷冽的寒光,滑不留手。
一旦吐蕃军选择攀城,这层冰甲将成为他们噩梦般的障碍。
随军的工匠炉火日夜不熄,‘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箭矢被一支支赶制出来,肯定是不如平日精良,但镞尖能刺破血肉即可,可用来射杀无甲的吐蕃奴兵。
火药作坊更是要害之地,由秋白亲自坐镇。
由于军中缺乏上等硝石,只得依靠刮取的硝土反复熬炼提纯。
制出的火药色泽暗淡,颗粒粗糙,威力远远不如庆军所用的正品。
但此时也顾不得许多,这些劣质火药被装入厚布包,混入碎铁片、石子,做成了粗制炸药包。
反正不需要用来炸墙,到时候哪里人多就往哪里扔,炸不死人也能吓死几个。
城内的骑兵亦未闲着,越云每日都会率数十精骑出城,去骚扰敌营。
凭借庆军精良骑弓的射程,绕着吐蕃营地外围游弋。
冷不丁便是一阵箭雨泼洒过去,袭杀巡逻队,或者驱散采集饮水的人马。
吐蕃军疲于应对,追又追不上,士气在持续的骚扰中不断被消磨。
整整七日。
吐蕃大营的混乱才被多吉勉强镇压下去,新的攻城器械也粗粗打造了一批。
比李彻预估的五日,竟还多出了两日喘息之机。
第八日清晨,号角声从吐蕃大营方向连绵响起。
城中自是鸣金示警,李彻在众将簇拥下登上南城门楼。
举目望去,城墙之下原本空旷的雪原,此刻已被密密麻麻的吐蕃军阵覆盖。
刀枪如林,旌旗蔽日,沉重的攻城车、高耸的云梯在军阵后方缓缓移动。
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微窒。
俞大亮、多杰次仁等人皆已按部署各就各位,此刻跟在李彻身边的是越云、罗月娘,马忠等核心将领。
众将望着城下无边无际的敌军,表情凝重,各自握紧了兵器。
唯独李彻面上却不见多少紧张,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明显的弧度。
越云目光敏锐,瞥见陛下神色,不由得低声问道:“陛下,何故发笑?”
李彻闻言,笑意更明显了些。
抬手指向城下正在调整队列的吐蕃步兵方阵,语气带着调侃之意:“朕看那多吉用兵少智,徒有悍勇。”
“你们瞧这阵型如此密集,层层叠压,生怕我军弓弩射不到,炸药扔不准么?”
“看来前几日那把火,还没让他们学乖,不知道火药最爱这等扎堆的活靶子。”
众将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见吐蕃前军为了壮大声势,队形排得极为拥挤,人与人之间几无空隙。
想起火药爆炸时的覆盖威力,纷纷跟着笑了起来。
却不知,李彻负在身后的左手,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已紧紧攥成了拳,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
他面上在笑,心却沉如坠铅。
城内的火药存量已所剩无几,吐蕃人确实缺乏应对火器的经验,但他们拥有人数的绝对优势。
他们可以犯错,可以承受伤亡。
而吹麻城,却承受不起任何一次城墙被突破的代价。
王三春的援军还不知现在何处,边地辽阔,风雪阻途,谁也无法保证援军能及时赶到。
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将是血肉磨盘般的消耗,不知有多少熟悉的面孔,将永远倒在这座寒冰城墙之下。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
呜——呜呜呜——
吐蕃军中,凄厉的进攻号角骤然拔高。
城下,那片黑压压的潮水向前涌动起来。
盾牌举起,长矛如林前指,脚步声、战吼声、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闷轰鸣,朝着吹麻城席卷而来。
攻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