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将皆是闭口看向多吉。
多吉开口道:“庆人若真想袭营,必在今晚!”
众将微微一怔,不知道主将因何做出此等判断。
多吉又道:“一则我军新至,营盘未定。”
“二则,他送出多杰次仁,无论其言真假,都扰乱了我们的判断。”
“要么,他们是故意让多杰次仁说出袭营之语,让我们严加戒备,实则按兵不动,白白消耗我军精力,拖延时间。”
“要么......他就是利用我们认定他在故布疑阵的想法,真的来袭,攻我等不备。”
“那......将军,我们该如何应对?”有将领问道。
“不管他是哪种心思,”多吉断然道,“今夜全军提高戒备,外松内紧。”
“明哨照常,暗哨加倍,各营通道、水源附近皆要埋伏精锐。”
“传令全军,人不解甲,马不卸鞍,兵器置于手边!一旦有变,听鼓号行事,务必将来犯之敌,全歼于营外!”
多吉冷哼一声:“他若真敢来,便叫他知道,什么叫自投罗网!”
“遵令!”众将轰然应诺,各自下去安排。
多吉又召来那庆人使者,温言安抚一番。
只说此事需要商议,请其先回城休息,明日再议。
使者也不多说,当即告退。
。。。。。。
吹麻城内,使者回禀了经过。
李彻听罢,只是淡淡点头,并无意外之色,让使者下去领赏休息。
马忠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凑到李彻身边问道:“陛下,那多吉老贼肯定加强了戒备,咱们今晚当真不动手吗?”
李彻闻言侧过头,看了马忠一眼,脸上忽然绽开狐狸般的笑容:
“动手?动什么手?”
他声音轻松,却让周围竖着耳朵听的越云、罗月娘等将都是一愣。
只听李彻悠然道:“传朕口谕:今夜全军加餐,肉食管够。”
“吃饱喝足后,除了轮值守夜将士,其余人等都给朕好好睡觉,养足精神。”
“啊?”马忠傻眼了,越云、罗月娘等将也面露不解。
李彻目光扫过他们,笑意更深,一字一句道:“谁告诉你们,袭营......一定要在晚上?”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天际尚未被夜幕完全吞噬的一线微光。
“让将士们睡个好觉,给吐蕃的见面礼,咱们黎明再送。”
众将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恍然。
是啊,谁说袭营一定是夜袭了?
。。。。。。
高原的夜晚寒冷刺骨,时间在紧绷的神经下,流逝得格外缓慢。
多吉军令一下,吐蕃大营中士兵分为两班。
半数士兵埋伏在营帐外,眼睛瞪得发酸。
另一半本该休息的士兵也和衣而卧,兵器枕在头下,无人敢真正睡熟。
吐蕃士兵本就连续赶路,如今初至便高度戒备,许多人已是疲惫不堪,头晕眼花,只靠一股气硬撑着。
直到东方天际终于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
荒野寂静,除了风声外并无其他响动,更无马蹄声传来。
庆人到底没敢来。
中军大帐内,牛油灯彻夜未熄。
多吉和衣靠在虎皮垫上,闭目养神,却也未曾深睡。
一名将领掀帐而入,拱手道:“将军,天色将明,哨探回报四周毫无动静。”
“看来庆人怯了,不敢来了。”
多吉缓缓睁开眼,眼中血丝隐现:“什么时辰了?”
“回将军,已是卯时初刻(约清晨5点)。”
多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传令下去,伏兵撤回,除轮值哨探外的其余将士都卸甲休息,埋锅造饭,整顿军械。”
“巳时(上午9点)之前,各部自行休整,不得擅动。”
“是!”将领应声,脸上也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转身出帐传令。
消息迅速传遍各营,抱怨声四起:
“白熬了一夜!庆人果然没种,不敢来!”
“害老子提心吊胆,骨头都快僵了!”
“快,卸了这铁皮,困死了......”
士兵们骂骂咧咧地互相帮忙解开甲胄带子,揉着酸痛的肩膀腰背。
不少人生起火堆,准备烤些干粮,或干脆裹紧皮袍倒头就睡。
连一些中低层军官也松懈下来,认为多吉的判断没错,庆人只是虚张声势拖延时间。
守了一夜,多吉本人也感到有些疲惫。
他走出大帐,看着晨光中逐渐活泛的营地,对身旁亲卫道:“庆人此计虽未袭营,却也成功拖延了我军一日,今日是无法攻城了,至少需休整至明日。”
“传令各部,午后需恢复秩序,各部不得松懈,严密探查城中动向。”
话虽如此,他自己也转身回了寝帐,准备补个觉。
几乎整个吐蕃大营,都陷入了松懈之中,警戒等级降至最低。
。。。。。。
营地边缘,一处由木栅围起的简陋帐篷,是多吉下令临时关押多杰次仁的地方。
帐内气味浑浊,多杰次仁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似在昏睡。
天光透过帐篷缝隙渗入,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侧耳倾听片刻,外面守卫的士兵似乎也在低声交谈。
士兵们语气懒散,远不如夜间警惕。
多杰次仁见状下定决心,随即眉头紧皱,脸上渐渐露出痛苦之色。
他捂着肚子,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嚎叫:
“哎呦......疼......疼死我了!”
帐帘被掀开,两名负责看守的吐蕃兵皱着眉头走进来,一脸不耐:
“嚎什么嚎!安静点!”
多杰次仁蜷缩着身体,脸色发白,额角冒出冷汗:“两、两位兄弟,我......我腹中绞痛难忍,定是昨日吃了不洁之物......实在、实在忍不住了,想要出恭!”
一名士兵啐了一口:“忍着!将军有令,你看押在此,不得外出!”
“忍了一夜了,真的忍不住了!”多杰次仁声音带着哭腔,身体扭动,似乎痛苦至极。
为了加强说服力,他甚至努力憋出了几个响亮而气味浓郁的屁。
“呕——”
两名士兵猝不及防,被那气味冲得后退一步,连忙捂住口鼻,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
本来守了一夜就疲惫,又被这气味一冲,只觉得一阵反胃头晕。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尽是无奈之色。
跟一个明日就要被押去治罪的败将较什么劲?
“真他娘晦气!”一名士兵骂了一句,对同伴道:“去找个木桶来,让他就在这儿解决,我们在外面守着,快点!”
另一名士兵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不多时,拎着一个原本用来喂马的旧木盆回来,没好气地扔在多杰次仁面前:“就这个了!快点!”
“多谢......多谢兄弟!”多杰次仁连连道谢,挣扎着挪到木盆边。
随即背对着两名士兵,解开了腰带。
两名士兵见状,立刻转身退出了帐篷,还特意把帐帘掀开一条缝通风。
他们宁可守在稍远些的寒冷空气里,也不愿在里面忍受那股味道。
听到脚步声远离,多杰次仁脸上痛苦扭曲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和羞耻的复杂神色。
他迅速蹲下身,却不是真的解手,而是将手艰难地探向身后的谷道处......
此计,是临行前马忠那厮挤眉弄眼,私下塞给他的主意。
马忠的原话是:“多杰将军,此去敌营凶险万分,那多吉老狐狸定然搜你身,寻常地方藏不住东西。”
“唯有......咳咳,谷道之中或可瞒天过海。”
“这个小玩意在关键时刻有大用,就是......委屈将军了。”
多杰次仁当时差点没忍住,一脚把马忠踹出去。
这人当真是不当人子,给自己活捉来的是他,如今出馊主意的也是他。
殊不知,若非李彻首肯,马忠岂敢擅专?
他好歹也曾是一城主将,何曾受到这等屈辱。
但想到李彻的承诺,想到这可能是自己唯一能立下大功的机会。
他最终还是黑着脸,咬牙接受了这份特殊任务。
过程自是难以言表,那异物感折磨了他整整一夜,还要强装镇定。
此刻,他强忍着不适和恶心,手指颤抖地将那用油布层层包裹、细长圆筒状的东西,从身后谷道中缓缓拽了出来。
油布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了污秽,但外层还有防水腊封。
他飞快地剥开最外层脏污的油布,露出里面一个闪烁着金属冷光的......打火机。
据说这是庆军工匠营特制的物件,用于在恶劣环境下引火之物,比火折子可靠得多。
多杰次仁来不及感慨这装置的精细,他深吸一口充满异味的空气,握着那枚冰凉的打火机,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侧耳再次确认帐外士兵的方位,然后悄无声息地挪到帐篷内侧。
那里堆积着原本供他保暖的破烂毛毡,和一摞干草。
这些易燃物紧贴着帐篷的牛皮,点火就着。
“为了家人,为了活路......”
他心中默念,拇指用力,擦动了打火机的滚轮。
嗤——
一簇明亮的火苗蓦然跳起,在昏昧的帐篷内显得格外刺眼。
多杰次仁毫不犹豫,将火苗凑向了干燥的草堆。
火舌,贪婪地舔舐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