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声音有点飘,带着点满不在乎的劲儿。
接着,办公室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道缝,一个戴着墨镜、头发乱翘的脑袋探了进来,左右看了看,然后整个身子才挤进来,顺手又把门带上了。他走路有点晃,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电报纸,径直走到郑局长身前,把那几张纸“啪”一下拍在烟灰缸旁边。
郑局长抬头,看着眼前这个701局里出了名的“问题儿童”之一——代号“听风者”的宝强。
这小子本事是真有,一双耳朵邪乎得能同时在几十个频段里抓信号,能从一片嘈杂的电波海洋里分辨出特定目标的“呼吸”,局里几次硬仗都靠他立了奇功。
但性子也是真跳脱,没大没小,除了他服气的那几个人(比如金珍),对谁都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宝强?有事?”郑局长现在没心情跟他扯闲篇,语气有些烦躁,“要是没事别来添乱。”
“添乱?我可是来送‘药’的。”
宝强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几乎从不离身的墨镜(据说他眼睛受不了强光,常年待在昏暗的监听室里养成的习惯),手指点了点他刚拍下的那几张纸。
“喏,第十一份。新鲜出炉,还烫手呢。”
郑局长一愣,目光落在那几张电报纸上。
上面的抄报格式和字符形态,与他手头那十份密电风格迥异,更像是……普通商务通讯的腔调?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快速扫了一眼抬头和几个关键词,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金边发往弯弯的商务通报?”郑局长把纸往桌上一扔,语气带着质疑:
“宝强,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我知道你耳朵灵,但这东西跟我们要破译的密电是两码事!金边到台北的公共波段通讯,跟你那听风的本事有什么关系?这也能叫‘药’?”
他确实有理由怀疑。
宝强的特长是捕捉和分析那些隐藏极深、跳频诡异的“敌台”信号,而不是这种公开或半公开波段上的常规商务电文。
这两者无论是技术层面还是情报层面,都差着十万八千里。
宝强没直接反驳,只是把脑袋往郑局长那边凑了凑,同时侧了侧脸。
办公室顶灯不算亮,但足够让郑局长看清,宝强那总是被墨镜腿和乱发遮盖的耳廓边缘,靠近耳道口的位置,赫然残留着一小片未干涸的暗红色血迹,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飘了过来。
郑局长的话戛然而止,瞳孔微微一缩。
他知道宝强这双耳朵的“代价”。
长期超越极限地捕捉和分析细微信号,尤其是高强度、高频率的监听,会对听觉神经和耳部血管造成巨大负担。
宝强以前就出现过耳鸣、眩晕甚至短暂失聪的情况,耳道出血也不是第一次。这小子虽然平日里没正形,但在关乎他“听风”本事的事情上,却有着近乎偏执的可靠。他不会,也绝不屑于在这种事情上造假或开玩笑。
“你……”郑局长的声音缓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从哪儿‘听’来的这个?”
“当然是管沿海的相关单位要的监听磁带咯!”
宝强见郑局长注意到了血迹,撇了撇嘴,像是有点嫌麻烦,但还是解释道:“老郑,你手里那十份‘天书’,发射源狡猾,加密变态,对吧?我盯着它们的主频和可能的跳频序列,耳朵都快听出血了,毛都没捞着一根新鲜的。但你想啊,干这种脏活的,总得跟主子汇报进展、接收指令吧?
他们敢用同一套加密方式、同一条链路来回传这种日常信息吗?风险太大。”
他拿起那张电文,手指在上面几个看似平常的词汇上敲了敲:“公共波段,常规词令,看起来干净得很!
但是啊,发射的功率余量有点不自然,发报员的指法习惯……啧,我在南边某次监听里‘感觉’过类似的韵律。当然,光凭这个屁用没有。”
他顿了顿,墨镜后的眼神似乎聚焦在某个遥远的点上:
“关键是,这份‘第十一号’电报发出的时间点,和你手里那十份密电中,第七号和第九号的截获时间点,存在一个非常精确的延迟。
这个延迟,恰好符合从那个‘天书’信号源可能隐藏的区域,到金边某个公开电台之间的、最优信号中继或人力传递所需的理论时间。
而且,这份电报里,有三个词组出现的顺序和长度,跟我用排除法模拟那‘天书’底层可能采用的某种简单替换码表时,随机生成的一组测试序列……产生了让我耳朵发痒的‘回响’。”
宝强的描述跳跃而混杂着大量个人化的感知术语。
什么感觉啊,韵律啊,回响什么的。
换了个人,可能真的会觉得701改成精神病中心算了。
但郑局长听懂了核心:宝强不是在破译内容,他是在用自己超人一等的听觉记忆力和对信号特征的直觉,进行一种极其大胆的跨信号源关联分析!
他将看似无关的公开电文,与绝密难解的密电,通过时间关联、发射特征“手感”以及他自己都未必能完全用语言解释的“模式直觉”,强行联系在了一起!
“你是说……这份看似普通的电文,可能是指挥链下游的确认或状态反馈?用公开信息做极隐晦的标记?”郑局长的心脏怦怦跳了起来。如果这是真的,哪怕只是提供了一丝验证方向或缩小范围的线索,在目前山穷水尽的情况下,都是无比珍贵的!
“可能,只是可能。但总比对着那十份‘铁疙瘩’干瞪眼强吧?”
宝强耸耸肩,耳朵上的血迹随着他的动作似乎又渗出了一点,他却浑不在意,“所以啊,老郑头,别光想着金珍这个木头疙瘩了。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有点跳跃:“金珍这小子厉害吧?可你忘了?他当初卡在那个‘信天翁’密码上,差点把自己头发薅光的时候,是谁一句话点醒他的?”
“江……”
郑局长一愣,随即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但他警觉的没说完,赶紧闭嘴后,右手放在头顶,手指还妖艳的舞动起来。
“对嘛!金珍不是说过,那小子看问题的角度,根本就不跟我们在一条线上,但往往能莫名其妙地砸在关键点。”
“他可出不了国,找他总比找金珍来的方便!”
凸艹皿艹 ,真是忙糊涂了,怎么把呆毛崽给忘了!
连华老都说这小子的群论是顶尖水平了,而群论天生就是用来破解密码的!
更何况那小子可是大黄的爹!
“立刻准备!”郑局长霍然起身:
“启用最高保密级应急通讯链路,将全部十份密电、我们所有的分析记录、还有宝强发现的这份关联电文及他的分析备注,打包加密,以最高优先级直送到……”
“是!”
一旁的老马赶紧起身回应。
但隔了半响才发现自家局长根本没说接收人和地址的!
“呃……局长,地址是哪啊?还有接收人的名字……”
“达利安海军基地!”
说出这个地址的时候,郑局明显的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一捏拳头,说出了那几个字。
“算了!不用发送了……”郑局长想到了什么。
他抓起外套和帽子,看向宝强:“你,跟我一起,现在就去机场!我们立刻飞达利安!有些情况,必须当面跟他说清楚!这里,”他看了一眼破译室方向,“让老吴暂时负责,保持最高警戒状态!”
“得嘞!”宝强一抹耳朵边的血迹,咧开嘴笑了,尽管那笑容因为疲惫和失血显得有些苍白,“早该这么干了!蹲这儿听蚊子叫能有啥用?走,找呆毛崽‘听风’去!”
……
飞机上,郑局长闭目养神,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他并未真正放松。
宝强则显得坐立不安,他歪靠在座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耳朵边已经凝结的血痂,忽然“啪”一声,一小块暗红色的血痂被他弹了下来,不偏不倚落在旁边郑局长深蓝色的中山装袖子上。
郑局长眼皮动了动,没睁眼,只是抬手轻轻掸掉了那点污渍。
“我说,郑老头,”宝强见郑局不理他,干脆凑了过去压在了郑局的身上:
“咱这趟,说好听点是上门请教,说直白点就是求人救命。可你瞅瞅你带的这几位……”
……
工业兴国,从初级工程师开始三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