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我们换种说法就能明白这个是什么。
就是CCT曲线啦。
其实江夏早上赖床,最大的“罪魁祸首”就是这玩意儿。
昨晚和王立总工头脑风暴了大半夜,躺床上这小子就灵光一现:现代钢铁冶金里,好像有几条特别重要的、能把微观组织和宏观性能联系起来的“魔幻曲线”来着?
叫什么来着?
TTT?
CCT?
偏偏这属于过于专业的理论知识,一时半会儿就像隔了层毛玻璃,朦朦胧胧,抓不住具体形状。
他在床上烙饼似的翻了好几个身,终于进入理智化,在记忆深处把CCT曲线这个东西翻了出来。
还得感谢宝钢这个土豪,从小本子那接受了部分技术,也把小本子那套可视化和看板管理的作风写了个十足。
这个CCT曲线就那么大摇大摆的贴在了车间门口。
参观的时候,江夏瞄了个大概,幸好理智化能让他用第三视角审视自己的记忆,于是CCT曲线华丽出炉。至于什么TTT的,那就根本不知道了!
等江夏画完,诸位厂长围拢过来,目光聚焦在那张大黑板上。
只见那上面纵横交错着清晰的坐标格,构成了一张神秘的“地图”。
图的左侧纵轴,鲜明地标着“温度”,刻度从顶上的一千多度高温,一路向下延伸到冰冷的室温。而底部的横轴,则标示着“时间”,但这时间不是均匀分布,而是采用了对数坐标,意味着从短短一秒到漫长数小时的时间跨度,都被压缩在了这条轴上,右侧代表更漫长的时间。
在这张温度与时间构成的舞台上,几条蜿蜒的曲线勾勒出了不同的“国度”。图纸左上角的高温区域是一片空白,代表着完全液态或完全奥氏体的初始状态。
从这片空白区的边界开始,两条主要的曲线像峡谷的边界般蜿蜒而下:靠上的一条是“转变开始线”,靠下的一条是“转变结束线”。
它们之间所夹的、形如一道瘦长海湾的区域,被清晰地标注为“珠光体转变区”。这意味着,如果钢的冷却轨迹穿过了这个“海湾”,它的内部就会开始并最终完成向珠光体的转变。
在这片“海湾”的下方和右侧,图纸上又用不同的阴影勾勒出另一片形状不规则的区域,标注着“贝氏体转变区”。它的位置更低,意味着需要更低的温度和更长的时间才能踏入这片领域。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图中靠近左侧纵轴、一个尖锐如鸟喙般的曲线凸起,那里是“珠光体转变开始线”突然向左急转弯又折返形成的“鼻尖”。
这个“鼻尖”之上,极高冷却速度对应的区域,则是一片空白,只标注着两个字:“马氏体”。
一条水平的Ms线横贯于此,标志着马氏体开始形成的温度门槛。
所有的曲线最终都在右下角汇拢,指向室温。
厂长们,尤其是懂行的老李和老王,盯着那清晰的“鼻尖”和不同区域,眼睛一眨不眨。
他们凭经验知道水淬和油淬结果不同,但从未如此直观地“看见”过,不同的冷却速度,是如何像选择道路一样,为钢材选择了截然不同的内在与未来。
嗯,上面那段文绉绉的话是江夏自己脑补的。
就像骑士小说总说什么什么推动了历史的大车轮子之类的。
实际上呢?
红峰厂的陈明最先开口,他手指虚点在“珠光体转变开始线”那个标志性的“鼻尖”上,迟疑道:“江工,这图……画得是漂亮,道理听起来也通透。可这‘鼻尖’的温度和时间……咱们炉前老师傅凭经验知道‘这时候淬火硬’,但具体到多少度、多少秒,从来没量过。这图上的点,准吗?”
“是啊,”晋安厂的周安民眉头紧锁,他专攻特殊材料,对检测设备更敏感,疑惑也直接:
“别是书本上的‘神仙图’,到了咱那烟熏火燎的车间,就对不上号了吧?这图……它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当然是抄出来的。
当然话不能这么说,江夏点头:“精确的CCT曲线,需要通过实验测定。主要依赖一种叫‘膨胀仪’的设备,通过精确测量钢材在受控冷却过程中微小的长度变化(相变时体积会变),来反推相变发生的温度和进程。再结合大量的金相组织观察,才能绘制出相对准确的曲线图。”
“我这个也是机缘巧合推导的!”
膨胀仪?推导?
几个厂长看着江夏觉得这小子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这时,一直盯着黑板没说话的刘大勇忽然“咦”了一声:“这个拐弯的温度……这个快冷时开始变的点……俺咋觉得有点眼熟?”
然后他快速转身,直奔自己停在门外的自行车。
不一会,就看见刘大勇拿回来了个边缘磨得发白的黑皮笔记本,一边走还一边翻着。
“找到了!这是前年俺们试制一种中碳锰钢的淬火记录,失败了好多炉,就几炉成的,性能还不稳。俺把每次的加热温度、大概的冷却情况、还有最后测得的硬度和冲击韧性,都瞎记了下来……哥几个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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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着笔记本上几行凌乱但依稀可辨的数据:“这炉,水淬,硬度很高,但一冲就裂,脆!这炉,用热油淬,硬度稍低点,但韧性好些。这炉,俺试着先水淬一下立马入油,结果……性能还是不对。”
他抬头,又看看黑板上的CCT曲线,眼睛越来越亮:“诶诶诶!小伙子,快来看,假设俺那钢的‘鼻子’大概在这个温度……”
刘大勇粗糙的手指戳在曲线“鼻尖”附近:“水淬太快,肯定冲过‘鼻子’了,跑到左边这片‘马氏体’区,所以硬而脆!热油淬慢点,可能刚好从‘鼻子’尖上擦过去,或者擦着右边下去,得到的组织……
可能就是混合的,或者是不太好的贝氏体?所以性能也不理想!先水后油,想控制冷速,但时机没把握好……”
刘大勇越说越激动,虽然用词不那么精确,但方向却惊人地对上了!
他用最原始的生产记录,模糊地印证了CCT曲线所揭示的规律——冷却速度不同,最终性能天差地别。
陈明也凑过去看刘大勇的笔记,又看看图,若有所思:“刘厂长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有点印象。我们厂处理某种合金钢时,也有类似现象,出炉后空冷和堆冷,性能差异很大。以前只归咎于‘冷却不均匀’,现在看来,可能就是冷却速度落在了图上不同的区域……”
郑国兴虽然没有说话,但紧抿的嘴唇松动了些,看向黑板曲线的目光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专注的考量。
周安民则摸着下巴,喃喃道:“看来这图……并非空穴来风。只是这精确测定……”
江夏听着他们的讨论,丝毫没有被冒犯的尴尬,反而觉得把新型钢材试做的任务交给这些五机部下属厂的人,算是找对人了!
因为,他们的态度真的好端正啊!
就在江夏观察着这些厂长的时候,也有一道视线一直在观察他。
“你刚才讲解时,好几次脱口而出‘一种基于……的原理’、‘一种基于……的预测’……这口气,这说法方式,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呢?”
燕北机械厂的赵卫国上下打量着这个过分年轻的讲解人,猛地一拍脑袋:
“你该不会就是……就是红星综合机械厂里头,大伙儿传的那个‘能人’吧?”
“什么?”
“什么!”
哎哟,小江同学的马甲掉了!
工业兴国,从初级工程师开始三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