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志宗左臂还被尼龙束带勒出紫红印痕,右肩渗血未止,却已单膝跪地,额头抵在冰冷水泥地上,一声不吭。
“所有硬盘。”周晟鹏说,“船厂地下三层,B区冷链机房,C-7至C-12号柜体。全部。”
廖志宗喉结一滚,应了声“是”,转身便走,没有半分迟疑。
他知道那些硬盘在哪——不是数据库,不是服务器阵列,而是三十枚特制钛合金密封盒,嵌在液氮罐夹层之间,每盒标注着不同年份、不同编号,最旧的一只,盒底蚀刻着“育婴号·初载”。
十分钟后,廖志宗拖着一只军用级防爆箱回来。
箱体表面凝着白霜,开盖时寒气喷涌,十六块硬盘整齐码放,表面覆着薄薄一层冰晶,每一块边缘都刻有微缩梧桐徽记,中央压印着不同序列号:YU-001至YU-016。
周晟鹏蹲下身,从战术腰包取出一支银灰色喷罐——工业级氟锑酸混合液,腐蚀速率:玉石3.2秒,硅基芯片0.8秒,生物组织接触即碳化。
他没戴手套。
拇指顶开阀门,一道无色雾流无声喷出,精准覆盖第一块硬盘。
滋啦——轻响如蛇吐信。
硬盘表面瞬间泛起灰白蚀斑,铭文扭曲、熔解,芯片基板鼓起黑泡,随即塌陷成焦黑残渣。
第二块、第三块……他动作极稳,喷口移动如手术刀游走,不快,但绝不容错。
酸雾弥漫,刺鼻气味混着福尔马林甜腥,在舱内翻搅。
廖志宗垂首不动,七叔却在远处踉跄扑来,膝盖撞上台阶边缘,碎石迸溅:“晟鹏!你疯了?!那是‘青梧纪年’全谱系备份!是周家百年跃升的钥匙!海外那个身份已经铺好路——联合国安理会观察员席位、离岸信托架构、三重国籍认证……你只要点头,明天就能以‘周世珩’之名踏进日内瓦万国宫!”
周晟鹏喷完最后一罐,将空罐随手掷入防爆箱。金属撞击声清脆。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七叔涨红的脸,停在他左耳后那道淡色线状瘢痕上——和阿香一样,和供体-07号模型图谱一样。
“周世珩?”他忽然笑了。
那笑没达眼底,只牵动唇角一丝冷硬弧度,“你当我是谁的备份?三叔的?还是‘育婴号’上那具尸体的?”
话音未落,他右手已探入怀中,抽出一枚温润泛青的玉质印鉴——龙头衔珠,爪按山河,底部阴刻“洪兴执令”四字。
这是洪兴立堂三百一十七年来的最高信物,也是周家血脉正统的唯一凭据。
七叔瞳孔骤缩,刚想开口,周晟鹏已欺身而近。
左手五指如铁钳扣住他下颌,力道精准卡死咬肌,令其无法合齿。
右手印鉴高举,玉石在应急灯下泛着幽冷青光——
“咔。”
一声钝响,短促、沉实、毫无花哨。
印鉴正中龙头之口,狠狠砸在七叔右下臼齿上。
牙冠崩裂,血沫混着碎瓷迸溅,飞溅到周晟鹏手背,温热黏腻。
七叔闷哼一声,身体剧烈抽搐,却连退半步都做不到——周晟鹏的膝盖已顶住他小腹,将人死死钉在原地。
“我不是备份。”周晟鹏俯身,唇几乎贴上他耳廓,声音轻得像毒蛇蜕皮,“我是最后一个,还敢咬人的。”
他松手。
七叔瘫软跪倒,捂着嘴,指缝间血不断涌出,混着半颗断裂的牙齿。
他抬头,眼中再无算计,只剩一种被彻底剥开皮肉后的、赤裸裸的惊惶。
周晟鹏没再看他。
他转身,大步走向船坞出口。
周影早已肃立门侧,肩头血迹干涸发黑,手中拎着一只黑色帆布包,鼓胀沉重——里面是七叔西装内袋搜出的遥控器、阿香腕表拆下的生物芯片、以及那枚青铜梧桐徽记晶片。
门外,天光已破雾而出。
码头上,八盏白灯笼齐齐撤下,取而代之的是八面玄色旗,旗面无纹,只在风中猎猎作响。
八位堂主垂手而立,面色各异,却无人敢抬头直视那道踏出阴影的身影。
周晟鹏走到熔炉前。
炉膛赤红,铁水翻涌如沸血。
他抬手,将那枚青玉龙头印鉴,轻轻抛入烈焰中心。
玉石触火即啸,青光炸裂一瞬,随即蜷缩、熔融、塌陷——最后一点翠色在通红铁水中旋转、黯淡,终成一缕青烟,散入海风。
他驻足,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没人说话。
风卷着血腥味掠过喉间。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每个人的耳骨:
“洪兴,今日起,解散。”
顿了顿。
“你们的地盘,从今往后,是你们自己的公司。营业执照、税务登记、法人变更……我不管。”
他微微偏头,望向远处海平线——那里,一艘挂巴拿马旗的货轮正悄然调转航向,船身舷号模糊,却在朝阳下,映出一行极淡的蚀刻暗纹:
QW-00|合规审计|账户待启
周晟鹏收回视线,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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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每年三月十五,”他说,“会有一个无名账户,收你们三成利润。”
“谁若违反……”
他没说完。
只是抬起左手,缓缓摊开——掌心空无一物。
可就在那一瞬,八位堂主同时感到,自己左胸第三、四肋骨之间,那道早已愈合的旧疤,毫无征兆地,微微一跳。
海风裹着铁腥与余烬的焦味,灌进周晟鹏敞开的衬衫领口。
他站在船厂顶楼锈蚀的钢架边缘,脚下是百米悬空——下方,熔炉尚未冷却,暗红余焰在晨光里浮沉如将熄的兽瞳。
他没系扣子,左胸至小腹斜贯一道未愈的烧伤,皮肉翻卷处泛着蜡质青白,像一道被强行缝合的旧地图裂痕。
此刻,那伤疤正被一块哑光黑布严实覆住,边缘用医用胶带固定,绷得近乎冷酷。
他没看表,但耳后芯片仍在跳动:1994.12.22 03:17:44——十七分钟锚点,已延展至第38分11秒。
时间没死,只是换了一种活法。
他抬手,指尖拂过黑布边缘。
不是遮掩,是封印。
那道疤底下,嵌着三枚微距生物传感节点,连着QW-00主控舱最后一根神经束;它不传数据,只收心跳、体温、肾上腺素峰值——专为识别“恐惧是否真实”而设。
方才七叔跪地时心率飙至142,瞳孔收缩滞后0.3秒,齿龈微颤频率与供体-07号模型误差<0.07%……全数存档,加密归类:可信·可废·不可信。
“清理名单。”他开口,声音压在风里,却像刀片刮过钢板。
周影无声上前,递来一张A4纸。
纸面无字,仅印着十六个二维码,每个都对应一个独立加密信道——代号“青梧灰烬”。
扫码即启自毁协议:删除所有云端备份、抹除本地终端指纹轨迹、格式化生物识别密钥库……包括阿香实验室门禁日志、育婴号供体匹配报告、以及——最关键的——那三十份硬盘销毁前0.04秒内自动上传的元数据快照。
周晟鹏没接。
他只用拇指按住纸角,缓缓碾过。
纸面纤维断裂的细微声响,比熔炉爆裂更刺耳。
“从‘廖志宗’开始。”他说,“他左肩枪伤,是三年前替我挡的;右膝旧韧带撕裂,是十年前查‘梧桐计划’账目时被车撞的。他记得全部,但不该记得‘YU-016’之后还有一份‘YU-017’——那是用我脊髓液培养的神经突触样本,编号‘回声’。”
周影颔首,转身下楼。
脚步未落,手机震动。
他扫了眼屏幕,喉结微动:“郑其安来电。说……郑松荣昨夜出现在医学院解剖楼B3,取走了三支‘青梧纪年’标准血清。”
周晟鹏终于笑了。这次,眼角有纹。
他转身走向楼梯口,黑布随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尚未结痂的灼痕——那不是火伤。
是低温等离子灼刻,刻着一行极细的编码:QW-00/PRIME/TERMINAL。
他忽然停步,望向远处码头。
八面玄旗之下,八位堂主已散去。
但其中一人——大飞,洪兴北区话事人,左脸横贯刀疤,右手五指皆为义肢——正逆着人流,独自朝船厂主通道走来。
他步幅很稳,腰线绷直如拉满的弓弦。
身后跟着十二个穿工装夹克的男人,没人拎包,没人戴帽,可每双眼睛都盯着同一处:船厂东侧第三扇未关严的铁皮门——门后,是尚未清空的旧档案室。
周晟鹏没动。他只是静静看着。
风突然静了半秒。
他听见自己左胸第三、四肋骨之间,那道早已愈合的旧疤,毫无征兆地——微微一跳。
铁水在炉膛里翻涌,赤红如凝固的血,又似尚未冷却的怒意。
热浪一波波扑来,舔舐着周晟鹏裸露的左胸伤疤——那块哑光黑布边缘微微翘起,底下灼痕泛着青白微光,像一道活体电路,在高温中无声搏动。
他没回头,却已听见皮靴踏过碎渣的节奏:十二步,齐整,压着心跳。
大飞来了。
不是低头,不是退让,是逆着散去的人流,直直撞进船厂腹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