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的车队消失在远方天际,司马防的随从也早已融入南下的尘烟,诸葛珪的亲眷族人乘着晨雾悄然离去,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轻响被城郭间的晨风吞没。
下邳城依旧沉浸在寻常的晨霭里,百姓们尚未从春眠中完全苏醒,守军按例巡城,甲叶碰撞的脆响稀疏而规律,无人察觉这座州治之城的核心早已悄悄抽空。
城头上的风带着初春的寒意,卷动诸葛珪的衣袍。
他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伫立良久,目光里藏着难以言喻的沉重——那是托付希望的期许,更是背水一战的决绝。
直到烟尘散尽,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向身旁负手而立的太史慈。
这位猛将肩头的伤口尚未痊愈,铠甲下隐约可见包扎的布条,昨夜行军的疲惫还凝在眉宇间,却依旧身姿挺拔,如松如柏。
“子义,若是仅凭城中这点兵力,下邳城断难久守。”
诸葛珪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低沉,语重心长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段羽麾下凉州军凶悍无匹,留县一役我军精锐尽损,如今城中守军不过数千,若要拖延他西进的脚步,必须另寻良策。”
太史慈缓缓点头,握紧了腰间的佩剑。
留县之战的惨状还历历在目,那些新募的士卒眼中的惶恐、丹阳兵浴血奋战的决绝,最终都化作了阵前的枯骨。
寻常城池凭数千兵力尚可据守月余,但对手是段羽——那个用兵如神、麾下铁骑踏遍中原的逆贼。
凉州军的铁蹄能踏破坚城,能冲散阵列,寻常防御在他们面前如同纸糊一般。他深知诸葛珪所言非虚,当下沉声问道:“先生可有妙计?”
诸葛珪微微颔首,抬手遥指城外那条奔腾的河流。
晨光洒在泗水上,泛着粼粼波光,河水裹挟着初春融化的冰雪,比往日湍急了数倍,浑浊的浪涛拍打着河岸,发出沉闷的声响。
徐州素有“水乡”之称,水系纵横交错,而下邳城正处在这片水网的核心,城外的泗水更是滋养城池的命脉,引泗水而成的护城河环绕全城,宽达二十余丈,深逾三丈,平日里是护城的天险,此刻在诸葛珪眼中,却成了唯一的破局之法。
“此时正值初春,冰雪消融,泗水水量激增,水流湍急。”诸葛珪的目光落在泗水上,眼神复杂而坚定,“我们便可借这泗水之力,拖延段羽大军攻城的速度。”
太史慈眉头微蹙,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看到奔腾的河水与寻常无异,一时未能参透其中玄机。
他征战多年,惯用刀枪弓矢,对水战之法虽有耳闻,却从未想过以水为盾,更不知这泗水如何能阻挡凉州军的铁蹄。
诸葛珪转头望向身后的下邳城,天已破晓,晨曦穿透薄雾,洒在错落有致的屋舍上。
城中百姓陆续打开家门,挑着农具的农夫、推着货郎车的商贩、提着水桶的妇人,渐渐填满了街巷。
春种时节迫在眉睫,家家户户都忙着整地、选种,炊烟从千家万户的烟囱中升起,袅袅袅袅地笼罩在城郭上空,化作一片温暖的烟霭。
这座州治之城聚居着数万百姓,此刻的烟火气越是浓郁,诸葛珪的心就越是沉重。
他缓缓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悲悯,却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子义,我们毕生所求,乃是匡扶汉室,铲除逆贼。
段羽把持朝政,权倾朝野,毒杀幼帝,另立新君,不过是想将天子当作傀儡,一步步侵吞汉室天下。
吾等世受皇恩,食朝廷俸禄,若此时作壁上观,眼睁睁看着逆贼得逞,何颜面对先祖,何颜面对天下苍生?
即便此战身死,也要留名青史,让后人知晓,曾有仁人志士为汉室存续拼尽心力。”
这番话既是说给太史慈听,也是说给诸葛珪自己。
他何尝不知此计凶险,何尝不心疼城中百姓?
但家国大义面前,个人悲悯早已无足轻重。太史慈望着他眼中的坚定,肩头的责任感压过了心中的迟疑,重重点头:“先生大义,太史慈愿听先生差遣。”
“好!”
诸葛珪眼中闪过一丝亮色,随即沉声部署,“城中守城之事交由我,我给你五百精锐,再备足布袋、铁锹等物,你即刻沿泗水而上,寻一处河道狭窄、地势较高之地堆积堤坝,蓄存水流。
待段羽大军破外城之时,你便掘开堤坝,让泗水倒灌,届时下邳城内外必成汪洋。”
他顿了顿,指着城内方向补充道:“下邳城分内外两城,这是当年陶谦任徐州刺史时所建。
外城地势低洼,易受水患,内城则筑于高处,城墙比外城更为坚固,顶宽十六丈,底宽三十二丈,皆是夯土筑成,坚如磐石。
当年陶谦建内城,一来是为了抵御水患,二来是为了稳固统治。
只要内城不失,段羽的大军便无法轻易越过下邳。
更何况,段羽一向以‘仁义’自居,城中数万百姓被困水中,他若弃之不顾,便是自毁名声;
若分兵救援,便正中我们下怀,拖延他的行军时日。”
“水淹下邳?”太史慈瞳孔骤缩,脸上满是震惊。
他从未想过要用如此决绝的手段,这一计虽能阻敌,却也会让城中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他嘴唇微动,想说些什么,却见诸葛珪眼中满是无奈与坚定,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化作了沉默。
“子义,我知晓你心中不忍。”诸葛珪读懂了他的迟疑,语气柔和了几分,却依旧没有动摇,“我又何尝愿意让百姓受灾?可段羽大军压境,若不能拖住他,汉室便再无翻身之机。家国大义与黎民安危,我只能择其重。你能明白吗?”
太史慈沉默良久,想起留县之战中牺牲的将士,想起幼帝被害的惨状,终究缓缓颔首。他抬手按在剑柄上,沉声道:“先生放心,太史慈定不辱使命。”
此刻他心中虽有悲悯,却已下定决心,哪怕背负骂名,也要守住这汉室最后的希望。
计议既定,太史慈不再耽搁。
他忍着肩头伤口的剧痛,点齐五百精锐,又让人搬运了数百个麻布口袋与数十柄铁锹,趁着晨雾尚未散尽,悄悄出了下邳城,沿着泗水河岸逆流而上。
初春的河岸泥泞湿滑,寒风卷着河水的湿气扑面而来,将士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无人抱怨。太史慈走在队伍前方,每一步都异常坚定,他知道,自己肩上扛着的,是整个汉室的存续之机。
行至十余里处,太史慈寻得一处绝佳之地——此处河道陡然变窄,两岸皆是高地,土质坚硬,便于筑坝。
他当即下令将士们驻扎,分派一半人手用铁锹开挖河道两侧的泥土,另一半人手则将麻布口袋装满泥土,层层叠叠地堆积在河道中间。
将士们分工明确,挥汗如雨,铁锹铲土的声响、布袋碰撞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在河岸间回荡。
太史慈亲自上阵,虽伤口隐隐作痛,却依旧挥锹不止,他看着渐渐增高的土坝,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赶在段羽大军到来前,完成筑坝。
与此同时,城中的诸葛珪也开始紧锣密鼓地布防。
他并未将过多兵力投入外城,只留数百老弱士卒驻守城门与城墙,象征性地设置防御,将主力兵马尽数调入内城。
外城的百姓尚且不知大祸将至,依旧忙着春种事宜,诸葛珪站在内城城楼上,望着外城的烟火气,眼中闪过一丝愧疚,随即又被坚定取代。
他下令将城中所有的辎重、粮草尽数运入内城,又将库房中的铠甲、兵器分发下去——有能抵御强弩的黑光铠、明光铠,有锋利的百炼刀,还有数十架弩机,这些都是守城的利器。
内城的防御工事被进一步加固,城墙上增设了楼橹,供士卒瞭望、射箭;
城墙根下堆积了大量滚石、擂木,准备应对敌军攻城;
城门处用粗壮的圆木加固,又涂抹了防火的油脂。
诸葛珪亲自巡查防线,每到一处都细细叮嘱,他知道,外城不过是诱饵,内城才是真正的战场。只要太史慈那边准备就绪,只要内城防线稳固,便能最大限度地拖延段羽的脚步,为刘备等人争取足够的时间。
夕阳西下,泗水河岸的土坝已初具规模,浑浊的河水被拦截,在坝后渐渐积蓄,水位不断上涨,隐隐有汹涌之势。太史慈站在坝上,望着湍急的水流,心中五味杂陈。
而城中的诸葛珪也登上内城城楼,望着泗水的方向,神色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