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多了,真的喝多了,幸好没吐池子里。”
旁边的服务员大姐道:“不碍事,反正不是没人吐进去过!”
杨为峰有些虚弱地睁开眼,朝我们摆了摆手,语气充满歉意,“这酒量……丢人了。”
“杨主任您这话说的,谁还没个状态不好的时候。您躺着休息会儿,喝点热水。”刘洪峰说着,又吩咐服务员去弄点蜂蜜水来。
等服务员扶着杨为峰躺好,又喂他喝了点水,看他呼吸渐渐平稳,似乎睡过去了,刘洪峰才拉着我轻轻退出了小包间。
“让他睡吧,醒了就好了。”
刘洪峰看看我,又看看走廊另一头隐约还传来水声和说话声的大池方向,咧嘴一笑,“走,去我房间,刚才没喝尽兴,再聊会儿。我让服务员送点啤酒花生米上来。”
我想了想,这会儿回去,说不定还会碰到钟潇虹,那气氛更尴尬。就抬手看表,已经是凌晨2点,这会回家,晓阳也不会开门。
回不去,就不回去了。
而且和刘洪峰聊聊,顺便说下娱乐街案子的事,也能打听点市里的风声,尤其是下一步,棉纺厂还要派出工作组。
两人来到刘洪峰在宾馆开的房间。房间不小,但干净整洁。刘洪峰打电话让服务员送了几瓶本地啤酒和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碟五香鸡爪上来。
我们脱掉浴袍,换上房间里的睡衣,在靠窗的小圆桌旁坐下。
刘洪峰用牙咬开瓶盖,递给我一瓶,自己也开了一瓶,对着瓶口就灌了一大口,舒服地哈了口气。
“还是这玩意儿对胃口。”他夹了几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然后看着我,眼神变得认真了些,“朝阳,刚才人多,有些话不好说。现在关起门,就咱哥俩,我说点实在的。”
“你说。”我也喝了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让人精神一振。
“你们县那个娱乐街的案子,要抓紧时间了啊。市局李局长要不是因为你的面子,估计早派市局刑警支队下去了……。”
这件事情,我已经挂在了心头,今天还专门听了一次汇报。里面牵扯到了曹河县的几家卡拉OK。
我淡然道:“性质是很恶劣,但是我们县公安局还是一直在抓这事。具体是牵扯到两家卡拉OK.”
刘洪峰道:“是这样啊,李书记,在这个事情上,我是有发言权的。你别看很多生意啊,在外面做的风生水起,但是在县城,他就做不起来,这样的例子太多了。”
我与刘洪峰碰了一杯啤酒,就道:“谈一谈,愿听高见啊。”
刘洪峰放下啤酒杯,他微微低头点起了烟,将烟凑近火焰的尖端,腮边轻轻凹陷。第一口吸得很深,抽了一口香烟,才颇为满足的道:“其实,这事不复杂,县城的市场就这么大,挣钱的生意大家都是靠抢的,在这一点上,外地人抢不过本地人。第二啊,是这样啊,本地人里面,那肯定是有关系有背景的才能站稳脚跟嘛。这背后又离不开领导干部,也就是我们讲的保护伞嘛。”
刘洪峰谈的问题,颇为直接,道理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刘洪峰夹着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偶尔用拇指轻弹一下,灰烬便随意落在烟灰缸里。
“以前总觉得,只有在县城才存在这种情况,但是这次培训之后,我很受启发。身边不少省里单位参加培训的同学,人家那些处级干部,多数也都认识的。领导的身边都是领导,穷人的身边啊都是穷人。朝阳啊,其实啊在省城,和县城很多也是一样的。只要是挣钱的生意,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所以才觉得大城市里面比较公平而已。所以,我敢断定,你们县里这个事,我估计啊是必定是有领道干部从中掺和,不然不可能投资这么大干什么卡拉ok。”
对于刘洪峰这个说法,我基本认可,也觉得公安机关,特别是孟伟江态度上虽然没什么问题,但是效果上,却稍显滞后了。
我说道:“县里其实啊压力也很大。瑞凤市长亲自盯着的批示在那儿放着,命案必破,这是铁律。”
闲聊了几句之后之后,刘洪峰继续问道:“这次,李市长在今天上午的会上,也交办了,就是你们县那个棉纺厂那个马广德,虽然回去了,市经侦支队将会介入对案件的调查。到时候也是我牵头,李市长,到时候,你们县里一定要多多配合。”
自从从部队回来之后,还少有和一个人聊这么长的时间,想一想还是当初在中学的时候,同寝室的同学晚上时候的卧谈会。但那个时候年轻精力好,就是熬夜通宵聊上一晚上,都不觉得累,这不到四点钟,刘洪峰已经斜躺在床上打起了呼噜。
我只是感觉刚躺下,大哥大就响了。
拿起电话,就听到是晓阳打来的。
“李朝阳,你胆子越来越肥了啊?敢夜不归宿了?
”晓阳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带着戏谑。
我赶忙解释道:“这不是,和易常委一起泡了温泉,人还在温泉酒店,太晚了就没回去。不是跟你报备过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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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备是报备了,但人家文静都能回家,你为什么就不能回来?”
晓阳不依不饶,“说,是不是跟哪个女同学一起研讨‘计划生育去了?”
我哭笑不得:“你瞎琢磨什么呢!公安局的刘洪峰支队长跟我一个屋,要不你跟他核实核实?”
我边说边把电话稍微拿远点,对正在卫打着呼噜的刘洪峰喊了一句:“刘支队,秘书长问你,早饭吃什么!”
刘洪峰睡眼朦胧,半睡半醒的又裹了裹被子道:“秘书长!你给我找李市长请个假,我和朝阳书记昨晚上聊到深夜,实在起不来了!”
电话那头,晓阳“噗嗤”笑了,语气缓和下来:“行了行了,信你们一次。早点休息,少喝点酒。”说完挂了电话。
挂断了电话之后,刘洪峰裹着头自言自语的道:“李书记啊,你这人长的帅气,咋命这么好,昨天我看钟潇虹给你暗送秋波,今天一大早你媳妇又要送早饭。哎,我就是再在外面搞三个月,我媳妇啊,也不会给我打个电话。你这样的领导,可得管住裤腰带,我可不想那天扫黄的时候,兄弟们给我报告遇到你了啊。”
刘洪峰在公安局治安支队,那是和三教九流随时在打交道,也就养成了豪爽大气的性格,我也不生气,只是淡然道:“这个你放心,我要是乱来,第一个抓我的肯定不是你们公安局。”
努力睁开眼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八点半了。正准备起床,大哥大又响了起来。
刘洪峰道:“李书记,秘书长这是给你把早饭送过来了!”
我淡然一笑,接听之后才听清是市委组织部副部长姜艳红。
“朝阳,在哪儿呢?”姜部长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脆。
“姜部长,我在市里。”
“那正好。屈部长上午要找你谈话,你九点前到他办公室。别迟到了。”
我心里一动,问道:“部长,能透露下,主要谈什么事吗?我好有个准备。”
电话那头,姜艳红笑了:“哟,跟我还打马虎眼?你们曹河的干部调整,你能不知道?方云英副县长转任县协政主席的事,常委会过了,屈部长要先跟你这位书记通个气,统一思想。另外,可能还有些其他人事上的事要沟通。你赶紧过来吧,具体屈部长会跟你谈。”
“好,我马上到。”挂了电话,我跟刘洪峰道别,上车直奔市委。
八点五十,我来到市委领导所在的楼层。走廊里很安静,偶尔传出来那个办公室倒水的声音。
来到屈安军部长办公室外间,秘书小周已经和我非常熟悉。点点头笑着说:“李书记,屈部长正在里面等您。姜部长刚出来。”
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屈安军干脆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屈安军正站在一盆绿植跟前拿着小小剪刀正在修剪枝条。看到我进来之后,就将手中的枝条丢在垃圾桶里。笑着道:“非常准时啊朝阳同志。”
秘书放下茶杯之后我拉开凳子坐下,屈安军在搪瓷盆子里洗了洗手,然后拿起门后的毛巾擦了擦手,不疾不徐的来到了办公桌前缓缓落座。
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这是准备长谈的姿态。
他没急着说正事,而是先问:“吃早饭了没?”
“吃过了啊,屈部长。”
“嗯,看你啊还是满身酒气。朝阳啊,基层当干部,就是这一点不好,酒局太多了。什么时候啊,不喝酒了,当干部的就轻松了。”
闲聊几句之后,屈安军开门见山,“昨天的常委会,研究了几个事,其中一项,是关于你们曹河县方云英同志职务调整的。市委决定,方云英同志不再担任曹河县常务副县长,下一步调整为县协政主席,解决正县级。”
我立刻表态:“云英同志为曹河的发展,特别是政府工作,付出了很多心血。她的身体一直不太好,组织上这样安排,充分体现了对老同志的关怀和照顾。我代表曹河县委,也代表云英同志个人,感谢市委的关心。”
屈安军面色微笑,又道:“之前啊,市委于书记就已经同意,你们内部再推荐两个同志起来,你酌情考虑一下,一个那肯定是公安口子上的,另外一个那你们自己把握。只要符合条件,支持县委工作,市委啊下一步都会考虑。”
这事,上次于书记已经交代过一次,之所以没有动,是我对曹河的干部情况还没有完全的了解。而关于孟伟江这个同志,可以说应当还在考察期。
屈安军谈了选拔副县长的人选之后,又道:“关于马定凯和吕连群同志的文件啊,这几天就会出来,但是那可能不会马上印发下去。还有一些谈话沟通的工作,我的意见是一次性就把他搞定了,实在是没有必要啊分几次去。”
我在本子上记录了几笔。
屈安军的语气变的语重心长起来:“朝阳啊,但是,在正式谈话前,组织上要先跟你这位书记通好气,统一好思想。从一线实职转到二线的岗位,会有一些同志啊,一时转不过弯来,思想上可能会有疙瘩,有情绪。方云英同志是老党员,原则性应该很强,但作为县委书记,你要提前做好她的思想工作,把组织的考虑、对她的关心,原原本本讲清楚,让她愉快地接受新岗位,绝对不能带着情绪上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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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郑重地点头:“屈部长,您放心。我会尽快找云英同志深入谈心,把市委的意图和对他个人的关怀传达到位,确保她思想通、心情顺,平稳交接。”
“好,有这个态度就好。”屈安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些深意,“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事,是关于马定凯同志的。”
我但脸上不动声色,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
屈安军缓缓说道:“市委经过通盘考虑,决定由马定凯同志接任常务副县长一职,同时任县政府党组副书记。”
他说得很清晰,没有拖泥带水。
我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屈安军抬起几根手指无节奏的敲打着自己的小腹,又笑着补充道:“考虑到马定凯同志岗位变动比较特殊,他的任职谈话,由艳红亲自负责。宣布的时候啊,让艳红给他谈一谈。”
我立刻回应:“艳红部长亲自谈话,体现了市委对曹河干部队伍建设的高度重视。我们县委一定稳住阵脚,确保各项工作不断档、不松劲。关于定凯同志,我也会注意观察,加强沟通,确保他尽快进入角色。”
屈安军脸上露出了更明显的笑容,似乎对我的回答感到满意。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盒“红塔山”,弹出一支递给我,自己也拿了一支。我赶紧掏出打火机,先给他点上。
屈安军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袅袅青烟看着我,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又像是在斟酌词句。
“朝阳啊,”他开口,语气变得有些感慨,“我看了你的档案啊,我比你年长两轮,我在县委书记这个位置上,也干了将近八年。有些体会,今天跟你聊聊,也算是个人的一点心得,供你参考。”
我知道,这是领导要传授“真经”了,立刻坐直身体,做出虚心受教的样子:“屈部长,您是老书记,经验丰富,您的指点对我开展工作太重要了,我正需要学习。”
屈安军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然后说道:“县委书记啊,说好干也好干,说难干,那是真难干。好干,是因为你是一把手,有拍板权。难干,是因为你要对全县近百万老百姓负责,对上要对市委负责,对下要对干部群众负责,中间还要平衡好班子,协调好各方。我看,当好县委书记,首先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是要有‘容人之心’。”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盖,又放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比喻。“这就好比下棋。你是那个下棋的人。这棋盘上,有车、马、炮,当然也有卒。你不能因为卒子走得慢,就觉得它没用。高手下棋,讲究的是把每个棋子的作用都发挥出来。有时候,一个不起眼的卒子,拱过河了,也能起到奇兵的作用,甚至能‘将军’。当然,咱们当领导的,不是神仙,不可能每一步棋都走对,走错了怎么办?怎么在劣势下扭转局面,反败为胜?这就考验一个领导的真实水平了。”
他看着我,目光深邃:“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手下强将如云,精兵猛将越多越好。但现实是,大千世界,什么样的人都有。不可能个个都让你称心如意。一个高明的领导,一个有水平的领导,不在于他能用好那些本身就厉害的‘车马炮’,而在于他能把那些看似普通的、甚至有些缺点的‘卒子’、‘象士’,也能放在合适的位置上,让他们发挥出应有的、甚至超常的作用。这就叫知人善任。”
我频频点头:“屈部长您这个比喻太形象、太深刻了。确实,县里干部那么多,性格各异,能力有长短,怎么把他们拧成一股绳,形成合力,确实是最考验人的。”
屈安军似乎谈兴上来了,继续说道:“你看啊,咱们中国的象棋,棋盘上三十二个子。围棋更复杂,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就算最简单的,也有十几二十个子。你作为一个县委书记,你手上有多少‘棋子’?四大班子的处级干部,三四十号人是有的吧?各乡镇、各局委办的一把手,正科级干部,少说也有一两百号人吧?再加上副职、中层,你这个‘棋盘’上,活跃着的‘棋子’,没有五百,也有三百。这么多人,你能一个一个去管,一个一个去盯吗?累死你也管不过来。”
他掐灭了烟头,身体前倾,语气更加推心置腹:“所以,你要抓什么?抓关键!抓班子,抓几个核心的、重要的局,抓几个有代表性的中心镇、重点镇。把这些抓住了,就抓住了全县工作的‘牛鼻子’。其他的干部谁去管?靠你县委那十几个常委、副县长去管嘛!没有信任,你这盘棋就下不好,指令出不了县委,落实不到基层。”
“建立信任,不是靠嘴上说说,要靠行动,靠时间,更要靠‘知人’。知道每个人是什么‘子’,他擅长走什么‘路’。马走日,象走田,炮打隔山,车能直冲。把擅长搞经济的放在经济口,把善于处理复杂矛盾的放在维稳一线,把原则性强、作风过硬的放在纪检组织岗位。这就是‘善任’。但前提是,你得‘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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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安军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深意,“可‘知人’又是最难的。人心隔肚皮啊。我在组织部这些年,考察干部,看到的都是优点,听到的都是好评。民主测评,优秀票率一个比一个高。可有些干部,一旦放到重要岗位上,表现怎么样?那就千差万别了。
我很是认同的道:“部长,您说的很有道理啊。”
屈安军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又说了一句话,让我颇感意外。
“朝阳啊,但说句实在话啊,所有的知人善任,从来都是臭味相投,古往今来,向来如此,没有例外!没有哪个领导,会去提拔一个自己看着不顺眼、用着不顺手的人。这很正常,人性使然。”
屈安军今天的话,说得非常深入,几乎触及了干部工作的核心和某些只可意会的“潜规则”。
我静静地听着,知道这不仅仅是经验之谈,更是某种铺垫。
果然,屈安军话锋再次转向,神色也变得更加严肃:“朝阳,今天跟你聊了这么多,其实还有一件事。这件事,是于伟正书记亲自交代,让我务必跟你谈透、谈通。”
我心里一紧,能让市委书记亲自交代组织部长来谈的,绝不是小事。
屈安军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关于苗东方的处理和使用问题。”
苗东方?他不是被市纪委带走配合调查了吗?我面露疑惑:“屈部长,苗东方……他不是还在配合市纪委调查吗?”
“是‘配合调查’。”
屈安军特意强调了“配合”两个字,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配合调查,说明事情还在核实。有问题,该处理就处理,没问题,或者问题没那么严重,该照顾的,组织上也会考虑。特别是,要结合干部本人的一贯表现,和他对错误的认识态度,来综合考量,给出恰当的处理意见。”
我心里非常清楚,知道“配合调查”和“立案调查”、“双规”之间的微妙差别。但我还是等着屈安军的下文。
屈安军缓缓说道:“苗东方的叔叔,苗国中同志,你也应该很熟悉。”
“认识,苗主任是我们尊敬的老领导。”
“苗国中同志,主动向市委、向于书记提出,为了全市干部队伍建设的需要,为了给更年轻的同志腾出位置,他愿意提前办理退休手续。”
屈安军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我都听清楚,“按照正常的退休年龄,苗国中同志其实还有五个多月的时间。再加上办理手续的时间,满打满算,他至少还能在岗位上干半年。他这一提前退,意义可就不一样了。”
他停下来,看着我,看我是否理解这其中的含义。
我点点头,表示明白。一个副厅级岗位空出来,就能解决一个正处级干部的级别。这一个解决了,就能带动一连串的干部调整,激活一盘棋。
很多在正处级岗位上干了很多年、年龄也到线的老同志,等的就是这个机会。苗国中主动让位,是给市纪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屈安军见我点头,接着说:“苗国中同志带了头,做出了表率。有了他这个例子,组织部门就好做其他临近退休的老同志的工作了。大家看看,老苗姿态多高,为了大局,说退就退。这样一来,其他同志的工作就好做多了。这对稳定全市干部队伍,优化班子结构,顺利实现新老交替,意义重大。
接着又给我递了一支烟,笑着说道:“朝阳啊,于书记现在每天都要接待好几拨来‘汇报思想’的同志,你像水利局的连心,再不解决,只能正处级退休了,国中同志这个举动,是雪中送炭啊。”
他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苗国中用自己提前退休,为苗东方换来了一个“酌情处理”的机会。
“所以,”屈安军看着我“市委考虑到苗国中同志的高风亮节,考虑到对老同志贡献的肯定,也考虑到干部队伍稳定的大局,在苗东方同志的问题处理上,会……网开一面。具体的错误,市纪委会出一个情况通报,提出处理意见,到时候你们县委在一定范围内组织学习,吸取教训。”
终于说到核心了。我沉默了几秒钟,组织着语言。我知道,屈安军这番话,与其说是征求我的意见,不如说是传达市委、主要是于伟正书记的决定。但我作为曹河县委书记,苗东方违纪问题的发生地,我也有我的立场和难处。
“屈部长,”我斟酌着开口,“市委的考虑,从全局出发,我完全理解,也坚决服从。于书记要统筹全市干部队伍这盘大棋,不容易。国中主任的觉悟,也值得我们学习。不过……”
我稍微停顿,见他并没有不耐烦,才继续说道:“我作为曹河县委书记,也得对曹河的工作负责。苗东方同志的问题,在县里造成的影响确实不小。特别是他指使亲属围堵棉纺厂,对抗市里工作组,干扰企业改革,性质是比较严重的。如果处理过轻,我怕难以服众,也怕其他干部有样学样,觉得犯了错误也没什么大不了,这对我们县下一步推进国企改革,会带来负面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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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我的顾虑和底线,用比较委婉的方式提了出来。
屈安军听完,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叹了口气,主动站起来为我添了水:“朝阳啊,你的难处,我理解,于书记也理解。不然也不会让我专门找你谈。但是,你要站在于书记的位置上想想。现在每天去找于书记的老同志,哪个不是为东原的发展流过汗、出过力的?他们临退前,就想着解决个待遇,政治上有个交代,过分吗?其实不过分。可位置就那么多,粥少僧多。苗国中同志这个头带得好啊,他一退,就能动一串。这是大局。”
屈安军的语气变得不容商量:“所以,关于苗东方的具体安排,市委已经有了初步意见。”
我马上问道:“具体是什么意见?”
“继续担任曹河县委常委、副县长,但具体分工可以由你们县委研究调整。这是市委通盘考虑后的决定。朝阳,再大的困难,我相信以你的能力和智慧,也能把曹河这盘棋下好。不然,市委也不会把你从东洪县破格提拔到曹河来当这个书记。既然是破格使用,那就说明组织上相信你有破局的能力和担当。”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丝毫回旋余地了。这不仅是组织部的意见,更是于伟正书记的决策。我再坚持,就是不识大体,不顾大局了。
我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表态道:“屈部长,我明白了。请您和于书记放心,我坚决服从市委的决定。”
屈安军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他重新拿起烟,又递给我一支,亲自帮我点上,自己也点上,吸了一口,缓缓说道:“这就对了嘛。我就知道,朝阳你是个明事理、顾大局的同志。好好干,于书记和我,都看着你呢。”
从屈安军办公室出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多。虽然表了态,但心里那股憋闷和烦躁却挥之不去。
苗东方这样回来,等于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县里其他干部会怎么看?棉纺厂的职工会怎么想?下一步国企改革还怎么推?
但市委书记的考虑,从全市层面看,又似乎无可厚非。这种夹在中间的感觉,很不好受。
我下意识地走向李叔的办公室。走到门口,发现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说话声。我敲了敲门。
“进来。”是李叔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看见孙友福正坐在沙发上,看样子是在汇报工作。见我进来,孙友福站起身,笑着跟我打招呼:“李书记,这么巧。”
“友福也在。”我点点头。
李叔对友福说:“友福,那件事就按我们商量的办。你先去忙吧。”
“好的,李市长,那我去王市长办公室。”孙友福拿起公文包,又对我笑了笑,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李叔。
李叔指了指沙发让我坐,自己从办公桌后走出来,坐到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直接问道:“屈部长找你谈完了?”
“谈完了。”我苦笑一下,“将这几件事说了之后。”
李叔“嗯”了一声,表情并不意外,自己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支,又丢给我一支。“苗东方的事,于书记给你交底了?”
“屈部长谈的。意思很明确,苗国中提前退,换苗东方从轻处理,继续当副县长。”我把屈安军的话,简要复述了一遍之后。颇为无奈补充道:“李叔,好不容易才抓了,就这样放回来。这样的话,我这县委书记的工作可是不好干了。”
李叔挑眉看向我,一脸不屑的道:“就这?就不好干了?我看你小子,还得跟着钟书记学习啊,当初动齐江海,那个阻力有多大?他打他的,你打你的嘛,我看,完全不受影响嘛,他可以放,你就可以再抓嘛……”
媳妇邓晓阳我叫李朝阳三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