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街角，视线豁然开朗。
只见一个穿着风衣扎着利落马尾的女孩，正背对着止戈的方向，一手拎着个略显正式的文件包，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指尖却捏着一个约莫硬币大小造型简洁的六角形金属薄片。
那薄片在昏暗光线下，隐约有幽蓝色电弧一闪而逝。
女孩面前，四五个穿着流里流气的男人正互相搀扶着，歪歪扭扭地站起或半跪在地上，个个捂着脸颊或腹部，嘴里发出压抑的痛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看向女孩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再也不敢上前。
女孩的声音迎着夜风清晰传来：“…真是不明白你们怎么想的，自己的国家，自己不珍惜爱护，是想干嘛？局势已经够乱了，还想着浑水摸鱼，趁火打劫？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改变什么？就能让自己过得更好？愚蠢！”
她往前逼近一步，那几个男人吓得齐齐后退，动作跟排练过一样滑稽。
“看看你们现在在做什么？破坏秩序，制造恐慌，给真正的坏人当枪使！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等真出了大事，局势彻底失控，第一批被清算、被抛弃、被当成替罪羊的，就是你们这种人！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你以为你是棋手还是棋子啊，其实你连棋盘都不算！”
女孩的声音又急又快，跟连珠炮一样，明明都不是母语，但居然流利得跟本地土着一样，骂得几人一时间风雨飘摇。
“你、你又不是我们法兰西人！关你什么事！”
实在忍不住了，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混混捂着肿起的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反驳。
“我不是你们国家的人看不下去，不就更说明你们做的事站不住脚又丢人！”女孩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身为这个国家的一员，哪怕力量微薄，在困难时期，也该想着怎么尽一份力，维护基本的秩序和体面，而不是跟着瞎起哄，给真正的混乱制造者当燃料！”
开玩笑，神州的女孩吵架功力是你们能比的？
“赶紧散了，回家去！现在是宵禁时间，街上巡逻的军队和特勤处的人比白天还多！你们要是被抓住，可没我这么好说话！到时候可不是挨一下就能走的！识相的就赶紧消失！”
几个混混互相看了一眼，又忌惮地瞥了一眼女孩垂在身侧的手，他们显然领教过那看似不起眼的金属片的厉害，终究不敢再纠缠。
领头那个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恨恨地瞪了女孩一眼，又不敢真做什么，只得低声咒骂着，和同伴互相搀扶，一瘸一拐地迅速消失在另一条小巷的黑暗里。
“还以为有乐子可以找…妈的，遇到硬茬子了，难怪大晚上还敢一个人出来…”
“我就说了，现在不同以往了，落单的女孩也不能小看了，还是个神州人。”
隐约的抱怨声随风飘来。
女孩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这才轻轻舒了口气，将指尖那枚六角形金属片快速而隐蔽地收进了风衣内侧口袋。
不得不说，国内特别防御处给各个大使馆工作人员新配发的护卫装备真有用，这东西可比枪实用多了，能防守也能攻击，又没什么使用门槛。
听小媛姐说，还是根据特别防御处里一位高人的剑玉得出的灵感研发出来的，虽然比不上真正的剑玉，但全力之下，是可以挡住D级阴噬兽的一击，放在日常已经足够使用了，而且还能量产。
是个好东西啊。
要谢谢那位高人，希望他考公上岸--来自特别防御处内部无需保密广为传播的信息。
“还是得逛逛，要是再逛半小时都找不到，再回去吧。”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
然后，动作顿住了。
月光与远处零星路灯映照下，有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静静站立。
女孩先是一愣，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辨认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甚至带点欣喜的笑容。
“呀！是你啊！”她快步走上前，竟然非常自来熟地抬手拍了拍止戈的肩膀。
“止~戈！”
动作极其自然，够熟稔，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已经认识了很久。
其实也不过仅仅白天的一面之缘。
“原来你真的住这附近，那太好了，我就不用担心了！”女孩的语气轻松下来，还带着点庆幸：“你不知道，晚上这个点出来，得申请多少道手续，经过多少层批准，还得有正当理由！”
止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找我？”
周周自顾自地点头，解释道：“唉，白天因为那个受伤的警察，处理得太匆忙了不说，我一转眼你人就不见了，虽然你可能不是来自神州大陆的，也有自己的打算，但到底是一家人，在外头遇到了，我怎么能就这么不管不问呢？”
“所以就想着，能不能在附近转转，碰碰运气能不能找到你。”
“至少得确认一下你的安全。”
“为了这个，我可是冒了不小的风险，要是被我领导知道，肯定得批评我不按流程办事，不注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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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周周又笑了笑，上下打量着止戈，见对方似乎没有什么不妥，然后点点头，继续道：“但是吧，看你白天那样子，我又猜你大概是孤身一人在外，可能还是游客或者短期居住。”
“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的，又遇到这种混乱时期，既然白天遇到了，我伸了手，那这事对我来说就不能半途而废，得确认你的安全，确保你知道基本的避险信息，必要的话提供一点帮助。”
“这也是我的工作。”
“可不是任性妄为，欸，跟你说这个做什么，反正大概就是这样。”
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明亮笑容干净的女孩，止戈那尘封了不知多少岁月心湖深处，不知为何，竟极其细微地荡开了一丝涟漪。
虽然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
让他有些不悦，甚至有点烦躁。
简直离谱。
何至于此？
不过是一个凡人而已。
不过是一个寿命如蜉蝣、力量如蝼蚁、认知如夏虫的凡人罢了。
竟能动摇我的道心？
绝不允许。
瞬间，一股更冰冷的力量迅速涌起，将那丝不合时宜的“涟漪”彻底抹平。
强行收敛所有情绪，面色恢复古井无波。
女孩忽然打了个冷颤，忍不住扯了扯衣领：“这温度怎么突然下降了那么多。”
然后又望向止戈，道：“我再跟你确认一下，你住哪栋楼？有固定联系方式吗？需不需要大使馆的紧急联络卡？”
“还有...”
“不必了。”止戈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啊？”
止戈神色淡然，见女孩一副没听懂的模样，神使鬼差居然又补上了一句：“我就在附近住，不会有危险，有心。”
“哦哦，难怪你那个可爱的小三花不见了，那就行了，那你...哇，这就走了么？”周周愣了一下，只见止戈刚说完话就径直转身离开。
步伐依旧平稳，没有一丝留恋迟疑。
仿佛刚才的相遇和对话，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只是一阵风而已。
看着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周周忍不住抬手挠了挠头：“这得是多中二，多别扭的男人才做得出的举动，他该不会以为这样很帅吧。”
不过，倒并没有生气，也没有觉得被冒犯。
这段时间在使馆帮忙处理滞留人员事宜，她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有惊慌失措需要安抚的，有固执己见不听劝告的，有怀疑一切拒不配合登记的，也有像眼前这位一样，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我自有主张”气息的。
眼前这位，顶多算是态度比较冷淡不太领情罢了，跟那些真正胡搅蛮缠或处于崩溃边缘的人相比，简直算得上“配合”。
“算了，”周周自我安慰道：“至少他说了就在附近住，虽然不知道真假，但看他那样子，气质也不像普通慌乱游客，或许真是本地长居华人华裔，有自己门路，既然他自己这么说，我也算是确认过了，可以安心了。”
她看了看时间，又环顾了一下四周重新恢复寂静的街道。
“能宵禁时间出来闲逛，要么是真有特权，要么就是艺高人胆大？嗯...那几个被当枪使的小混混不算。”
“那就…回去睡觉吧！”她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文件包带子，转身朝着大使馆方向走去，步伐变得轻快了些：“也不算白忙活，至少‘偶遇’并‘劝退’了几个想搞事的小混混，还‘巧遇’并‘确认’了白天那位同胞的大致情况。”
“嗯，今天的工作，完成得还不错。”
“周周真棒！”
而就在她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时，止戈去而复返。
注视着女孩离开的方向，似乎在空气中还弥漫着一阵幽香。
这幽香...
止戈忽然眉头一皱。
一道流光自身前氤氲浮现，似乎在幽香中还残留了一丝别的气息。
止戈凝视许久，忽然眉头缓缓舒缓：“这气息...”
“不会忘，即便几百年过去，也忘不了。”
他指尖轻轻抬起，那七彩霞光一般荡漾的流光瞬间崩碎。
“是觉得自己在这个星球再无敌手...”
“还是就是单纯忘记了一个修士的本能。”
“连气息都不收敛了。”
“澹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