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泰西亚，特别防御处总部。

勒克莱尔如往常一样背对着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巴黎沉入夜色的天际线。

听着身后秘书的汇报，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玻璃。

“…目前派出的人手已经按您的指示，重点盯住了澹明这次随行人员的活动范围，主要是澹明的师妹，以及唐氏集团的唐初逸一行人，他们的公开身份和活动确实如您之前预料，打着慈善基金会文化交流和商业考察的旗号，手续齐全，行动低调。”

“但再详细一些的动态，尤其是关于澹明本人的确切行踪…暂时无法获取，我们的人不敢靠得太近。”

和前些时日不一样，现在这位更替兽同类对勒克莱尔多了一丝敬重和畏惧，已经开始带上敬词。

勒克莱尔没有转身，只是轻笑了一声：“是不敢靠太近，还是…不愿意靠太近？”

秘书神色不变，淡声道：“这很容易理解，虽然特勤局的多数成员认同当前整合力量规范超凡行为的必要性，也愿意执行您的命令，但这不意味着他们不会独立思考，尤其是…当目标涉及澹明这样的存在时。”

“过去的几次联合行动，他救过很多人，里面不仅仅只有法兰西特别防御处，所以用任何理由让他们去主动监视甚至可能对抗一位公认的英雄和顶尖强者，都很难说服他们的内心。”

“目前愿意严格遵从监视指令的，多半是出于绝对的纪律性或某种愚忠，但仅仅是监视，如果下达更进一步的指令，比如拦截、试探甚至冲突，恐怕…”

她没有说下去，意思却很明显。

“你还想用他们做什么？”勒克莱尔终于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玩味：“拦住澹明？”

秘书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个想法有些荒谬，微微顿了一下，才道：“是我考虑不周。”

“不是考虑不周，是力量层级差距太大产生的自然反应。”勒克莱尔摆摆手，走到办公桌后坐下：“要不是超凡种族未经批准不得随意进入他国主要城市，需要维持表面上的秩序，我也不至于要这么依赖这些短生种的力量，他们个体脆弱，寿命短暂，情感用事，忠诚度建立在利益和恐惧之上，不堪大用。”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节奏加快了些：“但即便我们能名正言顺地把男爵那样的家伙，甚至更古老一些的存在派出去，面对澹明谁又敢真正动手？谁能拦得住？”

“像澹明这样的强者，愿意暂时在现有的哪怕是有所扭曲的规则框架下和我们周旋，那是给了我们天大的面子，是不想把事情彻底闹到无法收拾波及无辜的地步。”

“如果我们不识趣，非要撕破脸…”他摇了摇头，眼神冰冷：“你以为他不敢在抬手灭掉几个不识相的拦路石？规则对他那种层次的存在，约束力远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大，更多是他自我的约束。”

秘书沉默了片刻：“那我们现在…只能被动等待，看他下一步动作？”

“等待？”勒克莱尔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靠向椅背，眼神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不，既然人已经来了，而且明显是冲着骑士团的旧案和眼下的乱局来的，迟早会碰上，被动等待只会让他掌握更多主动，我们需要加快速度了。”

“加快速度？”秘书有些不解。

勒克莱尔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一丝不苟的西装袖口：“准备车，我要去见一下我们‘请’来的那几位骑士，他们‘休息’得够久，该谈谈正事了。”

秘书脸色微微一肃：“我立刻安排，需要加强聆听室的防护和隔音措施吗？”

“照常就是，他们现在还能翻起什么浪花？”勒克莱尔嘴角勾起弧度：“对了，之前让准备的东西，得抓紧一点，得盯紧点，虽然我也不希望那么快用到它，但命很重要。”

“明白。”秘书点头，迅速记下。

她犹豫了一下，又汇报道：“另外，刚刚接到第五区的简报，发生了一些骚乱，午夜男爵带人去处理了，动静不小，需要提醒一下他们这些新晋合作者注意一下影响和分寸吗？毕竟现在是敏感时期。”

勒克莱尔想也不想，断然道：“不，闹得越大越好，动静越大，藏在暗处的老鼠才会被惊动，自己跑出来，我正愁没办法把他们一网打尽，男爵他们做得不错，告诉下面，对第五区的事件，统一口径，按‘携带危险品的恐怖分子制造混乱’处理，淡化超凡因素，重点宣传我们的快速反应和保护市民。”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力越大，水流才越急，我就是要逼得所有人都没地方躲，没时间想，才能更快地收拾残局，等我成为这个国家名义上的总统后，有这笔政治资本在手，我将会成为真正的法兰西皇帝，到那个时候，才是真正决战的时候。”

秘书不再多言，躬身道：“是，我立刻去办。”

勒克莱尔独自站在窗前，看着脚下灯火璀璨却又暗流汹涌的城市，喃喃自语：“澹明..这盘棋，谁胜谁负，还不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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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我们目前所了解的一切。”

废弃工厂内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城市背景噪音和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澹明身上。

澹明听完，思索片刻后，开口道：“疑点确很多，环环相扣，却又在某些关键处显得太过顺利，按照你们的说法，勒克莱尔的行动高效得惊人，几乎每一步都卡在了你们反应不及的节点上，说不是刻意，没人信。”

他顿了下，看向雅克：“表面上看，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时间确实不在你们这边，你们被通缉，力量分散，名声扫地，而对方掌控着官方机器和舆论，还在不断压缩你们的生存空间。”

“但...”澹明忽然笑了笑：“我也没打算在这里跟他们耗上三年五载，上一次联合远征队在非洲的失利，已经让人类出现悲观心理，如果法兰西这个欧洲核心再因为内斗彻底乱起来，即便后面能摆平，损失的超凡力量和民心士气，也是全人类的损失。”

“与阴噬兽的战争还没有真正开始。”

“不能先输了信心。”

雅克精神一振：“那您打算怎么办？”

澹明没有直接回答，反倒有些好奇：“三大骑士团，除了被抓的高层和你们这些在逃的，应该还有不少提前察觉到不对或者运气好躲过清洗，散落在各地甚至国外的成员，你们之间，应该还有联系渠道吧？”

“别说没有喔，几百年的传承，要是连这点应急的底牌都没有，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雅克怔了一下，随即点头：“自然…还是能联系到一些的，但…很多人可能已经心灰意冷，甚至改名换姓，想过普通人的生活，即便他们收到信号，也未必愿意再回来卷入这趟浑水…”

“能联系到就OK。”澹明摆摆手，目光转向一直安静旁听的苏菲：“苏菲小姐，现在三大骑士团名义上的高层几乎都被控制或失联，你是奥古斯特的孙女，这个身份在骑士团内部，尤其是老一辈和重情义的人那里，还是有分量的，哪怕这分量现在可能很轻，而且伴随着争议。”

“能劝回多少人，能唤起多少人心底残存的火种，就看你自己。”澹明说道：“我不需要他们现在就提着剑去冲锋陷阵，只是，联系上那些散落的骑士后，问问他们还记不记得自己曾经的誓言？还记不记得骑士团建立之初是为了什么？现在，他们曾经发誓要守护的民众，正被谎言蒙蔽，被推向危险，而真正的守护者却被污蔑成罪犯，他们，是否还愿意为这份誓言做点什么？”

说到这，他又补充道：“当然啦，这不是道德绑架，全凭个人选择，绝不强求。”

“只是有时候人在挣扎时，需要有人在天平上加个砝码才能更好看清自己内心，你可以称之为借口，也可以称之为理由。”

“所以，愿意的，欢迎，犹豫的，理解，彻底放弃的，也不会指责，毕竟，如果人心散了，强拉回来也没用。”

苏菲沉默了片刻，那双明亮的眼眸中闪过挣扎，最终还是下决心。

她用力抿了抿唇，抬起头：“我明白了，我会尽力。”

“加油喔。”澹明赞许地点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然后，他重新看向雅克：“至于我嘛…得先帮你们，也是帮这个局面，撕开一道口子。”

雅克一怔：“您的意思是？”

澹明忽然嘿嘿一笑：“你相信你的那些大团长、分团长、驻院教长们，其实早就被更替兽替换了，所以才做出那些愚蠢的决定么？”

雅克立刻摇头，斩钉截铁：“绝对不信！我了解他们！即便在最艰难的时刻，他们的灵魂和意志也绝不可能被那种东西侵蚀而不被我们发现！”

“那就对了。”澹明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我也不信，以三大骑士团高层的实力和警惕性，除非是压倒性的阴谋和布置，否则很难被一锅端还不留任何有效反抗。”

“所以，我很好奇...为什么明明有力量有机会在最初就控制局面甚至反击的他们，会这么配合地，被一个主要依靠行政权力和部分新晋合作者的总局长，几乎兵不血刃地缴了械，关了起来？”

他又看向雅克，问道：“你想不想知道，这个真相到底是什么？”

雅克毫不犹豫：“当然想！”

澹明点点头：“那就得了，所以，我得先去‘拜访’一下他们，面对面地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您要去特别防御处的秘密关押点？！”旁边的高马尾女孩惊呼出声，觉得这想法太过大胆。

“不然呢？等他们请我去喝茶？”澹明笑了笑，随即又补充道：“不过在这之前，我还得先去一趟神州驻法兰西大使馆，光靠我一个人，有些事做起来不太方便，也容易给人口实，得找点帮手，顺便报备一下，走个流程嘛。”

“其实....”高马尾女孩忍不住又问：“澹明先生，既然您相信我们是清白的，也认为勒克莱尔有问题，以您的力量，为什么不干脆直接镇压他？我相信整个法兰西，不，整个欧洲，都不会有人是您的对手，这样不是最快最直接的办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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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觉得这样太过窝囊么？”

澹明听了，没有生气，反而认真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缓缓摇头：“肉体上的消灭，往往是最容易的，挥挥手，抹掉一个两个甚至一群敌人，对我来说，确实不难，但最难消灭的，是植根于人心中的怀疑、恐惧、被蒙蔽的认知，还有被扭曲的正义感。”

高马尾女孩一愣。

澹明指了指窗外隐约可见的城市灯火：“不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亲身感受到发生了什么，不理解为什么他们曾经的守护者会变成通缉犯，不明白勒克莱尔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就算强行把勒克莱尔和他那一伙人全解决，你们也不会重新得到民众真正的理解和支持，特别防御处这个壳子或许会换人，但它的合法性危机依然存在，新的阴谋家和野心家也可能在同样的土壤里滋生。”

说到这，他神色变得越发认真：“况且，人类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人类内部的某个人或某个团体，阴噬兽才是，对抗它们，需要的是团结的、清醒的、有信念的人类整体，而不是靠某个救世主的武力镇压。”

“人民才是推动历史前行的主体，英雄只是引导，仅仅是引导，本身也不过是万千茫茫中的一员。”

“如果失去了民众的理解信任和支撑，超凡者再强，也像是无根的浮萍，面对真正的黑暗浪潮时，迟早会力竭而亡，那不是我想看到的结局。”

高马尾女孩和其余几人闻言，都陷入了深思。

克眼中更是流露出深深的敬佩。

不愧是澹明先生，这才是真正拥有骑士精神的人！

强大，正义，理智又慈悲。

“好啦，鸡汤灌完，”澹明拍了拍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时间紧迫，各自忙活去吧，保持联系渠道畅通，然后…”

他笑了笑，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澹明先生，一切小心！”雅克郑重道。

“放心。”澹明摆了摆手，身影在众人注视下，渐渐淡去：“记住咯，真相需要揭露，人心需要争取，但有时候…打破僵局，也需要一点恰到好处的不讲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