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回 七日之期(1 / 1)

翌日初一,孟将军府。

主屋内炭火燃得正旺,三姑娘将最后一道炙鹿肉摆上桌,这是孟子青最爱的北地口味。鹿肉是昨日庄子上新送来的,用北境法子炙得外焦里嫩。

孟子青从内室出来,目光扫过满桌菜肴,嘴角上扬道:“好娘子,今日这般丰盛!”

“我的将军夫君难得在家,自然得好生招待。”话落,三姑娘替孟子青盛了碗热粥,两人顺势落坐。

三姑娘一手摸了摸孟子青的脸颊,心疼道:“久不见你,又瘦了。这次回来,可得好好补补。”

孟子青一把将三姑娘搂入怀中,轻声道:“思卿心切,自然清减。”

三姑娘娇羞的亲拍他肩头,道:“不许嘴贫!”话落,夫妻二人就此相对而坐,边吃边聊。

孟子青同三姑娘谈起前几日在京郊巡防时遇见的几件趣事。说是有位老农误将巡查的小兵当作偷菜贼,举着锄头追了半里地。还有孩童在结冰的河面上嬉戏,险些落水,被小兵及时救起的事…

三姑娘听得津津有味,时而轻笑出声。原本这些琐碎不过平常之事,可从孟子青口中说出来,却多了几分生动。

二人聊得正甚时,突听见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孟子青与三姑娘相看一眼不再言笑。随后,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门外停了一停。

很快,便见门帘被掀起,领头进来的是小寒,她侧身靠旁一站。身后的小厮随尾进里来,是府门一个看门小厮,名唤周胜。

那小厮进屋里来作揖,道:“将军,娘子。宫里来人了,说是杨内侍的徒弟,名唤李怀的。这会就在前厅等候。”

三姑娘与孟子青同时起身来,二人心中都明白,若非急事,不会这般时辰召臣子入宫。话落,夫妻二人连赶往前厅接待。

果然,见厅内的李怀正焦急地来回踱步。一见孟子青来,忙上前行礼,道:“孟将军,温娘子。圣上口谕,请孟将军即刻进宫,圣上有要事相商。”

“李内侍可知何事?”孟子青问。

李怀压低声音道:“只知北境来了急报,具体……奴家也不清楚。但杨内侍让奴家带句话:圣上今日心情不佳,将军说话需仔细着些。”

孟子青点了点头。这会,三姑娘接过小寒递过来的斗篷给孟子青系上,她的手很稳,系带却打了两遍才系好。

孟子青连握住三姑娘冰凉的手,用力一握,安抚道:“莫忧。许是寻常奏对,我去去便回。”话落,孟子青便随李怀出去了。

……

马车在风雪中疾驰,孟子青闭目凝神,脑中飞快盘算。方才听李怀说是北境来的急报,莫非是父亲那边…孟子青不敢往下想,只觉心口一阵发慌。

许久,马车在宫门外停下,孟子青被请落车。此时外头风雪甚大,孟子青却无心顾及寒暖,一心只往垂拱殿而去。唯见李怀冷得直不起腰来,微躬着身在前头领路,两人步伐相当稳快。

到了垂拱殿,李怀在门处替孟子青卸去斗篷后就退了回去。孟子青一人进内殿,此时殿内炭火甚燃,暖和至极。然,气氛却有些凝重。

只见圣上端坐御案后,面色有些沉肃。孟子青目光速速扫过案上摊着的两份文书,一份是北境军报,另一份,竟是刑部关于胡赖案的奏疏。

孟子青心头一紧,连上前作揖,道:“臣,孟子青,请圣上尊安。”

“孟卿平身。”圣上抬手,语气平平道:“北境来的急报,你先看看。”话落,身旁的杨内侍双手将文书呈上。孟子青接过展开细读,眉头渐渐皱起…

这份军报正是父亲孟京洲亲笔所写,字迹有些仓促,却不失章法。只见信中详述道:北境遭遇百年罕见的暴风雪,粮道被毁,后方运抵的粮草因储存不当,大半冻坏霉变。军中存粮仅够十日之用,若朝廷不能紧急调拨,数万将士将面临断粮之危。

“粮草霉变……”孟子青放下军报,声暗道:“此事非同小可。敢问圣上,户部将作何打算?”

圣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另一份奏疏递给孟子青,道:“粮草之事,朕已命户部紧急筹措。在此之前,孟卿,朕要先问你另一件事…”说着,圣上抬起眼盯着孟子青道:“胡赖一案,你,查得如何了?”

孟子青心口一震,然面上却波澜不惊,回道:“臣已掌握线索,正在加紧追查。只是此人狡猾,行踪不定…”

“朕再给你七日。”圣上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道:“七日之内,将胡赖缉拿归案。否则…”他顿了顿,又道:“北境那边,你就不必回去了,叫京洲自己再撑一撑吧。”

“圣上…”到嘴的话终还是咽了回去,孟子青垂下眼,暗叹了口气,道:“臣,明白了。七日之内,必给圣上一个交代。”

“不是交代。”说着,圣上缓缓起身来,到孟子青侧前,一手按在他肩头上,道:“是要活口。胡赖手中握着的东西,比他的命重要。朕要他活着进诏狱,活着,把该吐的都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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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青心中一沉,拱手回道:“臣,遵旨。”

退出垂拱殿时,风雪扑面。孟子青仰望雪天,嘴里一股白烟吐出随风飘散。李怀仔细给披上斗篷,稍微整理后,躬身候在一旁不敢言语。

孤身渐隐白天中,雪落肩头积白山。孟子青缓下石阶,步步沉石,一心两处。这七日之期,如刀悬颈。一边是北境数万将士的性命,一边是为忠义蹈险的肝胆义盗。这棋,他孟子青该如何落子才能两全?

此时,杨内侍从殿内出来,他望着孟子青的背影,暗叹了口气。终是于心不忍,连撑开雨遮快步追下石阶,声虚唤道:“孟将军,留步!”

闻声,孟子青止步回头望去,只见杨在半眯着眼,这会提着衫摆,仔细又着急的下阶来。本到孟子青下一阶止了步,可见自个身不够高手不够长,故上一步与孟子青同阶,这才将手中雨遮往孟子青那边倾斜而去。

杨内侍压低了声音,抬头看着孟子青,语重心长道:“孟将军,圣上今日实是不得已。裴远贾会这几日联名齐上疏,称若不速擒胡赖,便要弹劾你们孟家纵容钦犯、勾结江湖!北境粮草已在筹备,圣上这是…以胡赖之命,换朝局安稳,亦换孟家清白啊。”

孟子青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他拱手,嘴角微微扬起,道:“多谢杨内侍,子青知晓该如何做了。”

正要扭头转去,杨内侍急急喊住,道:“孟将军。雪越落越大了,莫冻着了。”说着,杨在将手中雨遮递给孟子青。孟子青侧脸见阶上李怀正撑着雨遮缓缓下阶来了,这才接过雨遮,道了声谢,便走了。

归府途中,雪越发急。马车碾过积雪,辙痕深如心中沉石。此局,他孟子青已至中盘,而如今他手中,也只剩最后一枚活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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