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丑时初刻。
今夜的京城浸在漫天白花里。丑时一过,方才还喧闹的京街渐渐沉寂下来。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的竹编油纸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偶有守岁的人家窗隙透出暖黄的光,却照不亮那些深巷暗处的阴影。
孟子青独自一人出了孟府侧门。他未着官服,只一身深灰色布衣,外罩黑色斗篷,腰间佩剑用粗布细细包裹。乍看像个寻常赶夜路的行商。
丑时是除夕与初一的交线,旧岁未死,新年将生,万物悬在阴阳昏晓之间。京城虽解了宵禁,街上却比平日更显空旷,该归家的早已归家,留屋守岁的正围炉夜话,只有那些虔诚的信众,此时还往各寺庙去赶新年的头炷香。
京寺的香火果然鼎盛。孟子青站在寺门外石阶下望去,只见殿内灯火通明,来往的信男信女一批接着一批在佛像前虔诚叩首。
殿外的插香鼎里,香柱叠插如林,密密麻麻。烧香告的葫芦炉火苗高蹿,溅起点点火星,侧旁堆积的香告已叠成小山。
孟子青低头快步穿过人群,往殿后的园子走去。好在来往之人都沉浸在与身旁亲友交谈的欢谈中,倒无人留意他这个身材高大、却衣着低调的行人。
大殿后百米左右,有一间专供存放香油的偏殿。过了子时便基本无人来往,只白日里开放。殿门此时紧闭,只可见殿内深处有淡弱的烛光照出。
眼下四处无人。孟子青上前在门板上轻叩三响。随之门内传来轻微的动静,孟子青这才推开门闪身而入,反手再将门紧紧合上。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供桌上一盏油灯摇曳。灯影里,映着四个身影。为首的坐在香案后的那人身形高大些,背却微微佝偻,像是常年负重所致。
走近些,只见他披着一件粗布赤色斗篷,头发用粗布条草草束起,几缕花白的散发垂在额前。最触目的是他左眼角下一个极深的坑点,想来曾有人要刺瞎他的眼,这是侥幸躲过的痕迹。他的下巴线条很是清晰刚硬,胡茬有些许灰白。此刻,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孟子青身上。
孟子青心里一紧。只见他眼底的血丝在昏光中隐约可见。疲惫,沧桑,像是被岁月和苦难磨砺了千百遍。可就在这片疲惫的深潭里,却仍燃烧着某种不肯熄灭的火。
这,便是胡赖。
他身后站着三个汉子,皆作寻常百姓打扮,但站姿步伐间透着行伍气息,右手总下意识地虚按在腰间想,显然是军中旧部。三人沉默如石,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将胡赖护在跟前。
“孟将军。”胡赖先开口,声音嘶哑道:“胡某应约而来。”
孟子青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胡赖十步处站定。这个距离,在这昏暗的烛光下,足够让二人看清彼此眼中的一切。
“胡壮士。”孟子青抱拳还礼,道:“冒昧相邀,还望见谅。”
“将军客气。”胡赖扯了扯嘴角,他的笑容看起来有几分苦涩,道:“衡弟已将来意告知。胡某也不拐弯抹角,只想当面问将军一句。”话落,他顿了顿,目光如钉般锁住孟子青,道:“若我被俘,圣上当真会下令处死我么?”
话落,殿内空气瞬间凝固。供桌上的油灯噼啪爆出一星火花,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那三个汉子同时绷紧了身体,手已按向腰间暗藏的兵刃。
孟子青静静与胡赖对视,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太重,重得他必须字字斟酌。
许久,孟子青才缓缓开口回道:“胡壮士,孟某今日冒险来见你,便不是来传杀令的。”
说着,孟子青向前走了一步,烛光终于照亮他整张脸,道:“圣上若要杀你,何须等到今日?你们在京城四处活动了数月,刑部、皇城司已布下天罗地网,若真想取你性命,早就动手了。”
听着,胡赖眼神微动,却没有打断。孟子青接着道:“圣上留你至今,是因知道,你手中握着的东西,比你的命更重要。姚将军的冤屈,朝中的蠹虫,还有那些被掩埋的真相……这些,都需要借你的手,才能大白于天下。”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诵经声,飘飘渺渺。而胡赖却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有些低哑,道:“将军这话,是替圣上说的,还是替自己说的?”
“既替圣上,也替自己。”说着,孟子青又上前了一步,语气坦然道:“更替那些因姚将军冤案而受苦的将士遗孤,替那些被贪官污吏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
听着,胡赖眼中浮出一丝如释重负,却又很快被警惕取代,道:“将军今日见我,是有另其要事吧?”
孟子青点了点头,道:“不错,孟某确实有问题,想请教胡壮士。”
“将军请问。”胡赖看着他。
孟子青落座到他面前,看着他道:“姚秋山将军旧案,你是否握有确凿证据?”
胡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道:“有。当年姚将军接到的十二道密令抄本,其中三道笔迹不同,印鉴也有细微差异。还有几位重臣与前线监军往来的书信,能证明他们故意延误军情,构陷姚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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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现在何处?”孟子青问。
胡赖有些警惕,道:“自然是藏在安全之处。将军若是来替朝廷收缴的,恕胡某不能从命。”
孟子青摇头道:“非也。孟某只想确认,若真有重审之日,这些证据是否足以翻案。”
“足以。”胡赖将一只腿翘起,道:“只要主审官不是他们的人。”
沉寂片刻,孟子青声音低沉了些,道:“你可知,如今朝中有多少人想要你死?”
听着,胡赖笑了,神色却满是苦涩,道:“将军这话问的。从户部、刑部、盐铁司……少说也有十几位吧。还有那些我劫过的贪官污吏、偷税奸商,无一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最想要我死的,应是当年构陷姚将军的主谋。我手中的证据若公之于众,他们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所以,你才将妻女托付给我姑父?”孟子青问。
“是。”胡赖眼中闪过无助,道:“我自知前路凶险,不能再拖累她们。衡弟为人仗义,也颇有手段,亦是我唯一可信之人。”
说着,胡赖看着孟子青,眼神带着一丝祈求,道:“孟小将军,我胡赖此生,算是罪孽深重,倒也死不足惜。我深知孟老将军为人,自然也信你。倘若真有那一日,还请将军,设法保全她们母女性命,我胡赖来世做牛做马,必定报答将军恩德!”话落,胡赖重重朝孟子青跟前一跪。
这一跪,可谓石破天惊。只见胡赖身后的三个汉子皆神色惊愣,却无一人上前阻拦。只知,这个令无数贪官闻风丧胆的义盗,此刻就只是一个乞求保全妻女的郎君。
孟子青连伸手扶起他,道:“胡壮士,请起。此事……孟某记下了。”说着,孟子青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令牌,不是官印,而是一枚普通的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抚”字。
“这是北境军中抚恤司的令牌。”孟子青将令牌放在供桌上,道:“胡壮士应当认得。这些年,你劫来的钱财,有七成通过这条线,送到了那些被朝廷遗忘的将士遗孤手中。此事,圣上知晓,孟某也知晓。”
胡赖盯着那枚令牌,呼吸微促。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这些年甘冒奇险的支撑。
“圣上若真想杀你,只需断了这条线,将那些受过你恩惠的人一一查办,你胡赖在军中、在民间的声望,顷刻间便会崩塌。”孟子青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珠玑道:“可圣上没有这么做。为何?”孟子青直视胡赖的眼睛,接着道:“因圣上知晓,你胡赖所做的是朝廷该做而未做的事。你填的,是朝廷亏欠百姓的良心债。”
话落,胡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似乎烧得更旺了些。他缓缓开口道:“所以将军今日来,是要给我,指一条生路?”
孟子青摇了遥头,道:“不,是给你指一条,赎罪之路,也是雪冤之路。”说着,他再次从怀中取出一物。这次不是令牌,而是一卷薄薄的帛书,在烛光下泛着陈旧的黄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