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皇帝意味深长地瞥了杨少峰一眼。
自家女婿是个什么货色,朱皇帝觉得应该没人比自己更清楚——大朝会上敢靠着蟠龙柱睡觉,抓着机会就敢折腾咱这个皇帝,什么乱七八糟的学问都敢往外教,说他狗胆包天都有点儿对不起他的狗胆。
关键是从宁阳县到登州府,再到登州大学、登州榷场和登州舰队,乃至于矮矬子那边的银矿,再加上他经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案子,已经足以说明这个混账东西的本事。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敢折腾咱这个大明开国皇帝,敢折腾大明开国丞相,敢折腾大明朝堂文武百官,人称鬼见愁的杨癫疯,竟然被他嘴里那些所谓的世家、流官、乡绅和海商集团给逼成这样儿,愣是正儿八经地求咱立下祖制?
也就是说,他觉得自己没办法解决这个问题,甚至不觉得咱标儿能解决这个问题。
这个混账东西已经被逼到黔驴技穷、山穷水尽了?
朱皇帝的脸色逐渐变得严肃,手指也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桌面。
李善长更是大气儿都不敢出。
今天这事儿太大了!
尤其是杨癫疯说的那句“代价越大越好,最好是大到任何人都承担不起修改这些禁令的后果”,其实已经明晃晃的将矛头对准了太子殿下乃至于以后的大明皇帝。
上位不会在意。
太子殿下也不会在意。
但是以后呢?
就算皇太孙见到他杨癫疯还要喊一声姑夫,可再往后呢?
更要命的是,他杨癫疯还说了句“该由韩国公带领内阁诸公商议”——满朝文武惹不起你杨癫疯,难道还惹不起我李善长?
你杨癫疯还真就是不管老夫的死活啊!
李善长在心里疯狂骂街,朱皇帝正在敲桌子的手指却忽然一顿,说道:“行,祖制的事儿,咱应下了。”
“你回头跟善长先生还有青田先生好好商量商量,咱也好好琢磨琢磨这个事儿。”
“官老爷提议修改,咱诛他们九族。”
“皇帝提议修改,咱准许藩王进京勤王,准许百姓们站出来清君侧。”
“咱们提前定好不能碰触的铁律,谁碰谁死!”
随着朱皇帝的话音落下,别说李善长、刘伯温都被吓了一跳,就连对老登会答应定下祖制早就有所预料的杨少峰,也同样大吃一惊。
说白了,祖制这个事儿不稀奇,历史上的老登本身就是个制度狂魔,他能答应定下祖制很正常。
但是杨少峰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老登竟然会如此激进,甚至能说出“准许藩王进京勤王,准许百姓们站出来清君侧”。
准许藩王进京勤王好说,再怎么勤王也终究是他老朱家的后代做皇帝,属于是肉烂在锅里。
而准许百姓们站出来清君侧可就大大的不一样了。
这几乎就是明晃晃地告诉天下人,但凡皇帝或者有人要动祖传的铁律,老百姓就有正儿八经的借口站出来造反。
所以……老登才是真正的激进派,而本官却是正统的保守派?
杨少峰怀疑自己和老登是不是彼此拿错了剧本,李善长却是直接站了出来,向着朱皇帝拱手拜道:“上位,准许百姓们站出来清君侧,这个是不是太……”
朱皇帝直接摆了摆手,望着李善长说道:“与其等到他们触碰了铁律,把老百姓压榨得活不下去,最后搞得官逼民反,天下大乱,倒不如咱大大方方的给老百姓一个清君侧的机会。”
“或者咱说得再直白一些——同样是天下大乱,被逼反的百姓会念着咱的好儿,给咱的子孙后代留一条活路吗?”
“咱直接给百姓造反的理由,哪怕这皇帝要换成别人家来做,这大明的江山不再姓朱,最起码看在咱的份上,子孙后代也不会被人屠戮一空。”
“就像这个混账东西以前跟咱说的那样儿。”
朱皇帝斜了杨少峰一眼,颇为自嘲地笑了笑,又继续说道:“他说,以前那些个官宦士绅们为什么热衷于好名声?”
“一是要拿好名声换权、换利。”
“再一个,就是哪怕家道中落,子孙后代沦落到出门要饭的下场,也能比其他的乞丐多要来半个馒头。”
“那些傻乎乎的老百姓,只要得过他们半个馒头的恩惠,就恨不得掏心掏肺地回报他们。”
“官宦士绅尚且如此,难道咱这个当皇帝的就不知道邀买民心,替子孙后代积攒下半个馒头的福荫?”
说到这儿,朱皇帝又似笑非笑地看了看李善长和刘伯温,说道:“善长先生,青田先生,咱这个大明皇帝,还有你们这些勋贵,可都是受着老百姓的供养。”
“那些个官老爷和那些个乡贤士绅们当然无所谓,谁来当皇帝、天下乱不乱,都不影响他们做官做乡绅。”
“但是咱们不行。”
“真有朝一日改朝换代了,咱朱家子孙多半会被人清算,像你们这种世袭的勋贵,也多半落不了好。”
“……”
李善长和刘伯温愣怔地看着朱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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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位啊上位,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
这些话是能明着说出来的?
合着你女婿发疯,你就跟着他一块儿发疯是吧?
只是任凭李善长和刘伯温在心里如何吐槽,都影响不到朱皇帝半分。
恰恰相反的是,朱皇帝反而越说越嗨。
“就说这沿海的海商。”
“他娘的,他们想方设法地搞出来倭寇,海患,逼着咱禁海。”
“咱禁了,他们疯狂地走私,把原本该收入国库的赋税全都收入他们自己的囊中。”
“结果呢?”
“他们还是心心念念地怀念胡元。”
“他们连一文钱的赋税都不愿意给咱!”
“一万万贯钱的赋税,他们捞了九千九百万,给咱一百万,他们还感觉自己亏了!”
“淦他们娘的,那是咱的钱!”
“咱本来可以拿这笔钱来提高你们的俸禄!”
“他娘的,合着咱这个大明皇帝在他们眼里,就是个跪着要饭的?”
“那不行。”
“咱他娘的以前是要过饭,但是咱现在都当了皇帝,凭什么还要咱跪着要饭?”
朱皇帝骂了大半天,忽然扭头看向杨少峰,说道:“你来告诉咱,咱该怎么才能站着把钱给挣了?”
杨少峰愣了愣神,忽然就来了精神。
老登被彻底激怒了。
这时候不给他添把火,更待何时?
杨少峰微微一笑,向着朱皇帝拱手说道:“启奏岳父大人,在针对那些个豪商巨贾的税收方面,小婿想到了一个顺口溜。”
这回没等老登发问,杨少峰就直接说道:“正所谓是:百贯给我九十五,我的手段你清楚。”
“剩下五贯先别花,明晚再缴四贯八。”
“还有二百先别动,一百后天有大用。”
“最后一百你记住,五十给你留活路。”
“五十算我存你那,之后连本带利交。”
“不服你就把我告,锦衣税吏马上到。”
“不行你就往出走,南北两条阳光道。”
“往南当灯街上照,往北当块大肥皂。”
“挣了宝钞还想花,好事都让你占啦?”
朱皇帝,黑芝麻汤圆,还有李善长和刘伯温都傻愣愣地看着杨少峰。
这就是大明朝的当朝驸马爷兼瀛国公?
这他娘的分明就是活阎王!
朱皇帝倒吸一口冷气,咂吧着嘴说道:“贤婿啊……倒也不至于……”
奋斗在洪武元年三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