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卡特琳娜眸光微凝,只一瞬恍惚,足下已非青石冷月,竟是踏着浩瀚星河。万千辰光如水银般在履尖流转,抬眼处,十数丈高的赤色水晶如荆棘丛林拔地而起,环峙四方,晶体内里血气翻涌,散发阵阵阴冷邪氛。
她手中黑伞稳稳点住一道浮动的星轨,玄色礼服在诡异的红芒与清冷的星辉交织下,泛出暗沉的光泽。血色眸子平静地扫过这片诡谲天地,眼底的冷淡丝毫不减,只将伞柄又握紧了些。
“稀奇古怪的地方。”埃卡特琳娜执伞立于星河之上,血色眸子缓缓环视周遭耸峙的赤晶。她唇角仍噙着那抹温煦的弧度,只微微颔首,声线沉静如故,带着几分品鉴奇景般的从容
“这儿是次元交错空间。”天竞立于星河赤晶之间,白色长发在诡异的光线下依旧醒目,却不再有半分随夜风轻扬的闲适。她身形站得笔直,惯常噙在嘴角的、那抹灵动俏皮的弧度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唇线紧抿的沉肃。
那眸光如淬冷的星子,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流动的星轨与翻涌的邪气,开口时,声线是她少有的、摒弃了所有跳跃感的平稳与冷澈。
“祂最容易侵蚀的地方也就是这儿了。”天竞并未回头,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指尖虚虚点向不远处一柱最为暗沉的赤晶。她眸光沉静如渊,眉宇间凝着罕见的肃穆,唇线微启时,吐字清晰而冷澈。
“待会儿无论见到了什么都是正常的。”星尘将傩面覆于面上,青面獠牙与她沉静的面容骤然相接。那四目中的金光本如深潭古井,此刻却骤然一盛,光华流转,不再仅仅是映照,倒似四只真正的眼睛在她额上缓缓睁开。她稳了稳面具的边缘,声音透过孔隙传出,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众人并肩疾行,步幅齐整如用尺量过。周遭景象却似琉璃走马灯般飞旋更迭,方才还是星垂平野,下一步已踏在朱阁画檐之下;左袖尚拂着漠北黄沙,右肩已掠过江南烟柳。山川城郭、殿宇街市,皆化作道道流离色块向身后倒泻,快得只余斑斓残影。
方才还踏着飞檐斗拱的黛瓦,琉璃脊兽的轮廓尚未看清,眼前陡然耸起尖顶石堡的巍峨剪影;霜雪覆顶的雪山隘口刚掠过身侧,转瞬已化作滚烫金色沙漠里矗立的三角巨影与狮身人面石雕;热带雨林虬结的藤蔓与斑斓巨鸟的尾羽还在视野边缘残留,莽莽草原上长河落日与奔象群的黑白剪影已扑面而来。
都市丛林裹着霓虹冷光刹那涌现,玻璃幕墙的倒影里还叠着古老斗兽场的残垣弧线。景象更迭快得只剩色块冲撞,青瓦朱垣、玫瑰窗彩、土黄赭红、雨林幽绿……皆破碎又重组,在七人周身奔流成一条斑斓而失序的长河。
不知行了多久,周遭飞旋的色块骤止。前方丈许处,景象突兀地钉在原地:一张宽大梨木桌,铺着猩红锦缎,其上杯盘罗列,炙鹅蒸鱼、玉脍金齑堆叠如山。
桌旁坐着个身形枯瘦的男子,裹着件辨不出本色的宽大袍子,肩胛骨几乎要刺破衣料。他双手并用抓着半只烧鸡往嘴里塞,两腮鼓胀如蛙,油汁顺着下颌淌进颈窝,喉结疯狂滚动。
那双眼睛深陷在青黑眼窝里,瞳仁却亮得骇人,像两点鬼火死死钉在满桌珍馐上。咀嚼声混着吞咽的咕噜响在骤然死寂的空间里格外刺耳,连远处赤晶散发的邪气与头顶星河流淌的微光,都仿佛在这一刻被他狼吞虎咽的凶相慑住了。
那枯瘦男子瞥见七人身影,塞满食物的嘴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珠僵直地转了过来。可只一瞬,他又猛地低下头去,双手更加凶猛地撕扯食物,仿佛连多看一眼都是耽误。
星尘傩面下的目光却凝住了,她看得分明,男子宽大袍子下,那原本应当是腹部隆起的地方,此刻竟是一片塌陷的空洞。袍子布料软软地垂在那里,随着他吞咽的动作诡异地起伏,里面……空无一物。空洞边缘的衣料,隐隐透着暗沉的颜色,不像是污渍,倒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长久地侵蚀、啃噬过,留下焦枯如木茬般的边缘。
那枯瘦男子对周遭一切浑然不觉,只疯狂撕咬吞咽。烧鸡的油脂、糕饼的碎屑、肉汁饭粒,不住地被他塞进嘴里,喉头滚动着咽下。
可紧接着,他袍子下那处塌陷的空洞里,便淅淅沥沥地淌出黏腻的糊状物来,混着未消化的食物残渣与暗浊的液体,顺着破旧的袍角滴落在地上,积起一小滩污秽。他吞得越快,那空洞中流淌出的秽物便越多,仿佛一具永远装不满、也留不住任何东西的破旧皮囊。
突然,枯瘦男子看向七人,塞满食物的嘴忽然咧开个诡异的弧度,碎屑从齿缝间簌簌落下。他喉头剧烈滚动着咽下满口肉糜,油光的手抹了把下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鬼火似的眸光挨个舔过。
“等吃了你们……”他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在抽气,又低头猛地咬下一大块肉,含糊不清地续道,“我就饱啦。”说完竟嘿嘿低笑起来,那笑声混着咀嚼的黏腻声响,在空旷处回荡,格外瘆人。他腹部那空洞里,秽物流淌的速度似乎也随着这笑声加快了几分。
“穷奇,同为四凶,为何又要做那十二傩兽,享尽天下供奉?”那枯瘦男子喉间滚出嘶哑的低笑,佝偻的脊背微微前倾,深陷的眼窝里两点幽光死死钉在星尘覆着的傩面上。他嘴角咧开的弧度扯动了干瘪的面皮,声音压得又低又黏,像是从腐烂的树洞里挤出来的。
“我好痛心啊!”话音未落,他猛然张开双臂,枯枝般的五指扭曲成爪,整个身躯如一张被狂风扯起的破旧裹尸布,挟着与其形貌全然不符的凶戾气劲,直扑星尘而去。
那张干瘪的脸上,五官扭曲成一种似哭非笑、痛彻心扉又癫狂至极的怪相,深陷的眼眶里幽光大盛,从喉咙深处迸出的嚎叫凄厉如夜枭泣血,又似钝刀刮骨,尖锐地撕裂了周遭凝滞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