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小雪蹲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件迭好的碎花衬衫放进旅行包里。

这里曾经是她的梦中情房，现在却要走了。

看着那张碎花床单，看着那书桌，看着那扇窗户，她还真有点舍不得。

“闺女，收拾得咋样了？”

郭大炮搓着手走进了屋内。

“收好了。”

小雪的声音闷闷的。

“对了，爸，崔叔说这间屋还给我留着，爸你去绥河跑货的时候，我就回来住。”

“嗯，嗯。”

郭大炮连连点头。

“你崔叔把咱俩从泥坑里拖出来，这份情，你爸这辈子都还不完啊。”

楼下客厅，崔梦和二胖挤在长沙发上看着大彩电，电视里正放着《圣斗士星矢》。

搁在平常，崔梦多半抢过遥控器换台了。

但今天，她没有那么干。

任由电视放着，而且，她的眼神时不时地往楼梯瞟去。

一旁，二胖同样没把心思放在电视上。

最喜欢看的圣斗士都不香了。

不一会，郭大炮和小雪一起走了下来，听到楼梯间的动静，两孩子顿时看了过去。

“那个……”

郭大炮清了清嗓子。

“梦梦，二胖，小雪这就跟我回去了，过去这些日子……咳咳……打扰你们了。”

“谁说打扰了？”

崔梦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小雪刚来那会，她对小雪满是敌意。

毕竟。

那会的她觉得小雪分走了父爱、母爱，当时，她还故意把蜡笔涂到小雪的书上，给对方一个“下马威”。

那会儿，小雪夜里偶尔还会压抑的抽泣，她那时候只觉得很烦。

吵人睡觉。

但。

那都是过去了。

现在，她还真有点舍不得小雪搬走。

“哈哈，梦梦说的对。”

这时，李小珍从门外走了进来。

“大炮，小雪就跟我们自家孩子一样，哪有打扰不打扰的，你这么客气，那就生分了。”

“是，是。”

郭大炮笑着拍了拍自己的嘴。

“我嘴笨，不会说话。”

“小雪。”

李小珍莞尔一笑，走到近前，拉起郭小雪的手。

“以后有什么事，跟婶子说啊，等你爸出门，婶子再过去把你接过来，那个房间永远是你的。”

“谢谢婶子。”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小雪的视线瞬间模糊了。

“哭啥哭！”

崔梦上前用袖子抹了抹郭小雪的眼睛，结果越抹越花。

“你又不是不回来了，你的屋那盆文竹，你得自己回来浇水，我可不会管它！”

“嗯，嗯。”

小雪用力的点了点头。

离别总是伤感的，好在小雪不是一去不回，崔梦和二胖虽然不舍，但终究是没哭。

哭的人只有小雪一个，哭得跟小花猫似的。

不过。

最后走的时候，她是笑着走的。

李杰和李小珍一起把郭大炮和小雪送了回去。

郭大炮住在城北的那片老家属区，不是楼房，是平房。

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一股淡淡霉味扑面而来。

不到三十平的空间被简单地分割，里间是卧室，外间兼具厨房和客厅的功能。

虽然有点霉味，但收拾过了之后，房间里还是干干净净。

那股霉味是太久没人住了。

帮着收拾了一会，李杰和李小珍便离开了，把空间留给他们父女。

傍晚，松江花园。

“爸。”

吃饭的时候，崔梦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向主位上的李杰。

“小雪她什么时候回来啊？”

“怎么？”

李杰笑着瞥了一眼蔫头耷脑的女儿。

“这就舍不得了啊？你之前不是还跟她闹别扭吗？”

“爸！”

崔梦跺了跺脚。

“哈哈。”

李杰笑着捏了一下女儿的脸蛋。

“明天，明天早上我送你们上学，也接她，到时候你们不就见面了吗？”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

次日。

看到郭小雪时，崔梦已经把伤感甩的一干二净。

想想也是，她们都在一个学校上学，见面的次数不要太多。

同样的，郭小雪也没那么伤心了。

虽说家里的居住环境不如崔叔叔家里，但金屋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有爸爸在旁边，没地方住，她都是高兴的。

望着笑容明媚的小雪，李杰的嘴角也露出一丝笑容。

之前，小雪虽然也有高兴的时候，但大多数时间，小丫头的心思都很重。

没那么开心，笑容也没有这么纯粹。

现在这样才对嘛。

孩子就不该有那么多烦恼。

郭小雪上学的时候，郭大炮也没有闲着，在号子里呆了那么久，他要尽快适应外面的环境。

老刘带着他在当地的市场逛了逛。

“啥？”

听着店员报的价格，郭大炮惊住了。

“5000块一台？”

“是5000块。”

店员跟着解释道。

“不过，这5000块是包入网的价格，而且，还会预存1000块的花费，这么算的话，这台机器只要3000块。”

“三千？”

郭大炮瞪大眼睛。

“大哥，大哥，真不能再便宜了。”

店员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货架。

“要不您看这样？”

“我们店里最近在搞活动，我送您两桶油，一袋大米，这也值个一百多块钱。”

“算了，我不要。”

郭大炮把手里的大哥大放了回去，他刚刚不是觉得贵。

而是诧异大哥大竟然那么便宜？

他进去那会，一台大哥大，哪怕是二手的，价格也要大几千，全新的上万，再算上入网费用，一万好几千。

现在呢？

5000块，包入网，还送话费。

变得太快了。

“你把那台BP机拿给我看下。”

虽说价格便宜了，但郭大炮还是买不起啊，他哪有那个闲钱？

他今天来买的东西是BP机。

“大哥要哪款？”

没做成大哥大的生意，店员也没甩脸子，现在可不是十年前，顾客是上帝。

她哪敢甩脸子？

只见她把手放到玻璃展台里，点了点两台BP机。

“这个是数字机，这个是汉显机。”

“啥意思？”

郭大炮有点没听懂，啥叫汉显？

还有这玩意？

“汉显机装了汉卡，能显示汉字、标点符号、数字、字母。”

店员简单的介绍了一下。

约莫半个小时后，郭大炮腰间别了一个汉显机走出了门店。

他买的是一个杂牌机。

没买摩托罗拉那样的品牌机，反正功能都差不多，没必要买那么好。

1997年，BP机的价格已经跌到了谷底，从前一两千，现在只要大几百。

是品牌机大几百。

杂牌的两三百就能买一个，月租也从之前的大几十降到了十块、二十块。

真·飞入百姓家。

当然。

在一些偏远的农村地区，BP机还是很贵的东西，在城里的话，也就一般。

外出务工人员咬咬牙，一两个月的工资就能买上一台品牌机。

虽然不贵，但郭大炮还是有点心疼的。

在里面蹲了那么久，他哪还有钱啊？

穷光蛋一个。

买BP的钱还是他从‘国明’那里借的，‘国明’一共借了他一万块。

这钱如果拿来享受，那是能过得很好。

歌舞厅、夜总会、大酒店，哪里都能去，但，他郭大炮不是那种人。

这笔钱是翻身用的，一毛钱他都舍不得乱花。

如果不是没办法，他还真不舍得买BP机。

他必须买。

出门在外总得有个联系的方式，大哥大、手机买不起，BP机总得配一台。

买完BP机，郭大炮便去了老刘家里一趟。

不是炫耀新到手的BP机。

他是去取经的。

当倒爷，门道也很多。

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都有说道的地方。

换成其他人，老刘指定要留几手，但，郭大炮不一样。

对方是‘国明’的好哥们，自然的，那也是他老刘的好哥们。

对郭大炮，他是倾囊相授。

一周后。

老刘带着郭大炮来了一次实践，临走前一天，李杰把小雪接回了家里。

看到小雪回来，老崔的精神头都好了不少，专门下厨烧了一顿大餐。

不仅如此，他还把鹿茸酒取了出来，跟李杰喝了几杯。

“来，小雪。”

老崔笑眯眯的给小雪夹着菜。

“多吃点。”

望着小雪碗里堆着的菜，崔梦又有点不高兴了。

吃醋。

今天晚上爷爷做的菜，全是小雪爱吃的。

这一切，李杰都看在了眼里，不过，他没理会女儿的小心思，吃醋只是一时的。

瞧瞧，刚刚吃晚饭，崔梦就把小雪拉到了楼上。

“小雪，给你看个好东西。”

跑进屋里，崔梦把门关上了，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海报。

“任贤齐的海报？”

看到海报的阵容，郭小雪满脸惊喜。

“嘿嘿。”

崔梦嘻嘻一笑，把海报塞到了小雪手里。

“送你啦。”

这个海报崔梦是蹲了很久才拿到的，自从那首《心太软》火了之后，任闲齐可以说是红透半边天。

他们班上的同学，至少有三分之一是他的歌迷。

海报是音像店的赠品。

正版有限，根本不够分。

为了这张海报，崔梦天天都往音像店跑，要不是那个老板看她天天去，还真不会把海报送给她。

不过。

这些事，崔梦并没有说出来。

有什么好说的？

楼下，酒足饭饱之后，李杰一边拍着老爷子看新闻联播，一边说着刚刚吃饭的事。

“哈哈。”

听到崔梦吃醋，老崔哈哈一笑。

“我眼睛又没瞎，当然看到了，不过，小雪这孩子确实招人喜欢。”

“爸，你有没有想过出去找点事情做做？”

“嗯？”

老崔闻言顿时有点摸不着头脑，啥情况这是，说孩子的事说的好好地。

怎么扯到他头上来了？

“爸，六十岁正是闯的年纪。”

李杰轻咳一声。

“我知道，您老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鼎庆楼，那块匾，还有菜谱，你是经常看。”

鼎庆楼是老崔奋斗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后来，鼎庆楼干不下去了，也要国改私。

老崔和李小珍本来是准备盘下那家店的。

到时候，老崔当总经理，以他的人脉和号召力，把大厨留下来绝对不是问题。

但。

那时候‘崔国明’搞了一个新生意，卖小孔眼镜。

家里的钱都被拿去搞小孔眼镜了，当时，老爷子的想法是等赚了钱再盘下来。

结果？

赔了夫人又折兵。

赚的钱成了赃款，都被没收了，没卖完的小孔眼镜也被销毁。

钱都赔了，老崔哪还有钱盘下店面。

最后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鼎庆楼易主，被一个叫汤伟的商人买了去。

被汤伟盘下来之后，鼎庆楼的厨师全换了。

然后。

他还招来一帮小姐陪客，把店里高的乌烟瘴气。

李杰之前的工友赵海龙自杀，也跟汤伟脱不开干系。

汤伟把餐厅变成了歌舞厅，赵海龙的媳妇张晓梅因为工作接触到了一堆大款。

慢慢地，貌美的张晓梅就看不上平凡朴素且没钱的赵海龙。

后来。

张晓梅在工作中认识了一个韩国商人，她不仅卷走了赵海龙买断工龄的钱，还跟那个韩国人私奔了。

并且，她还留下一封信。

信里她对赵海龙极尽羞辱，骂赵海龙无能、穷酸、配不上自己。

一系列的打击，赵海龙陷入绝望，最终跳河自杀。

类似的事件在歌舞厅里并不少见，拉人下水的汤伟可以说是坏事做尽。

恶有恶报。

汤伟后来沾上了赌瘾，输的倾家荡产，最后因为诈骗入狱，判了八年。

歌舞参厅倒闭后，鼎庆楼被改成了体育用品店。

最近，那家店经营不善，估摸着要不了多久就要转让了。

知道这件事，李杰就想到了家里的老爷子。

“你是说要把那店盘下来？”

得知体育用品店要干不下去了，老崔来了精神，只是，转念一想，他又摇了摇头。

“那不得行。”

“那地方改成体育用品店，格局都变了，要盘下来，还要重新装修，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不划算，不划算。”

“爸，钱的事你就别操心了。”

李杰笑着道。

“你还记得我之前收的那些凭证吧？”

“啊。”

老崔点了点头。

“记得。”

“鞍钢上市的事，基本上要成了，要不了多久就能见到结果。”

李杰从台面下面取出一张报纸，指着头版道。

“等鞍钢上市，那批凭证至少值几十万，到时候别说盘下来，就是买下来，钱也够了。”